入夏后的第一场雨,落在漪兰殿的瓦檐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筛着一把细沙。张青瑶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封刚誊好的信——是河间那家小书铺的女主人写来的,信上说她书屋里的长凳换成了更宽的木椅,因为来读书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坐久了腰酸,她便自己学着做了几把带靠背的椅子。
张青瑶读到这里,笑了一下,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雨丝斜斜的,在槐树的叶子上积成水珠,又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她看得入神,心口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不怎么陌生的感觉。不是疼,是一阵淡淡的恶心,像是从胃底翻上来的。她按住胸口,想起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是两年前。
她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等了三天,直到那股感觉稳稳定定地每天准时出现,才请了太医。
太医搭脉时,窗外正放晴。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斜斜地落在书案上,照得那方砚台泛着温润的光。太医收回手指,躬身行礼:“恭喜昭仪娘娘,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已有月余。”
张青瑶听了,把手轻轻搁在小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先不要声张。我自己告诉陛下。”
太医退下后,她坐在窗边,手依然搭在小腹上。窗外那棵槐树在雨后显得格外精神,叶子绿得发亮,枝头的嫩芽已经长成了新枝。她想起许多事,想起初怀刘暖时的紧张与期待,想起怀刘安时已经从容许多,再想到现在——那种心跳确实不同了。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了。
入夜后,刘彻照常来漪兰殿用膳。张青瑶没在槐树下等他,而是坐在殿内的灯前。他进来时,看见她的姿势,便觉得有些与往常不同——她端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他走进来,而不是等他坐下。“怎么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刘彻,我又有喜了。”
刘彻正在解腕上绑带的动作顿住了。他像是在把这个消息从头到尾接住、放稳、掂量清楚。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太医今日刚诊出来的,一个月有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搭在小腹的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大,掌心温热,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像在确认什么。“那你要多歇息。书坊那边,让赵伯多担一些。不要熬夜写稿子。”他说得很慢,像在把嘱咐一字一字安放好。
张青瑶点了点头:“我知道。”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润的草木气息。她偏过头,望着他:“你这次好像没有上回激动了。”
刘彻想了想:“不是不激动。是觉得,你怀的每个孩子,朕都记得。第一个是秋天,第二个是冬天,现在是夏天。”
张青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消息第二天传到了椒房殿。卫子夫午后便来了漪兰殿,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她进门后也不多问,只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这是我让厨房做的几样酸口的点心。你上回喜欢吃的。”她顿了一下,“这是好事。你好好养着,书坊那边有我和赵伯,不必操心。”
张青瑶看着卫子夫,没有推辞,拿起一块尝了一口:“酸得刚刚好。多谢娘娘。”
卫子夫微微一笑:“我当年怀刘据的时候,也爱吃这个。”
刘暖是傍晚才知道的。她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跑得满头是汗,忽然被采薇拉住了:“公主,慢些跑,你母后有宝宝了,不能撞着她。”刘暖停了下来,歪着头问:“弟弟又回来了?”张青瑶把她拉到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不是弟弟又回来了。是新来了一个。你要当姐姐了。”刘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青瑶的肚子,像在拍一只刚认识的小兽:“那你要乖乖的。”
夜深了。刘安已经睡了,刘暖也睡了。张青瑶坐在窗边,手依然搁在小腹上,望着窗外那一轮夏月。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叶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像是翻书页的声音。她想起五年前的春天,她从天上落进长安城,除了自己一无所有。如今,她有了丈夫,有了两个孩子,有了书坊,有了满天下的读者,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为“归处”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这个孩子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呼吸过这个世界的风,但她已经在心里给它留了一个位置。
刘彻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在她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像是有人替她收好了所有来路,告诉她,你可以安心地停在这里。2
这不是普通的内容,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