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念彻书坊门口又贴出了告示。
墨迹未干,字迹歪歪扭扭地落成一行——和上次一样,字是张青瑶亲手写的:“念彻书坊、曦望书坊,各招抄书人十二名。字迹工整者为先。工钱日结,管一顿午饭。试字卯时,两坊同步。”
消息传开时,天还没亮透。有人端着粥碗从家里跑出来,有人半路撞见熟人,招呼都没打完就分了头。卯时一到,念彻书坊门口站满了人,人声压过了街角的鸟叫;曦望书坊那边也几乎一样,连卖包子的小贩都把摊子推到了书坊对面的墙根下,等着抄书人的生意。
张青瑶在念彻书坊坐镇,卫子夫在曦望书坊坐镇。两边的试字同时开始,同时交卷。
念彻书坊这边,赵伯依旧是第一个交卷的人。这一次他写的不是诗,是张青瑶临时给他的一句:“且将新火试新茶。”笔力沉稳,墨迹匀停,比上次还多了一层从容。十二个人选齐了。有从河西赶来的游学士子,有东市替人代写书信的妇人,有两个少年,粗布短衣、指节粗大,是农家的孩子。张青瑶看了其中一人写的字,认出是试字时抄她那句“且将新火试新茶”——笔画间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端正,让她多看了几眼。
她说:“都留下。”
曦望书坊那边也定了人选。卫子夫命人将名单送来,张青瑶展开看了,笑着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次二十四个人,加上原有的十人,足够同时抄完《欢天喜地七仙女》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了。
两套书的稿子已经被她从空间中调出,一页一页,整整齐齐。墨迹已经转换成了汉隶,连标点都自动消去,行文舒展,像原属于这个时代的手稿。她抱着两沓厚稿,站在后院中间,对所有人说:“这两套书,每一套都很长。我不催你们,但希望你们认真。因为将来买它们的人,能看出你们是不是真的用心了。”
赵伯接过第一页,看了一眼标题,微微一愣:“七仙女?”
张青瑶点了点头:“是七个仙女下凡的故事。写得很好,比之前的话本还好看。”
赵伯没有多问,只是将那页纸小心地铺平在案上。几个新来的抄书人也凑过来看,目光好奇,但没有人出声。他们知道,娘娘的书,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欢天喜地七仙女》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同步开抄,同步推进。每日清晨两坊同时动笔,纸页翻动的声音像细密的潮水声,从东市传到西市,从廊下传到檐角。有人抄得手酸,换只手继续写;有人夜间添了灯油,想把昨日落下的一页补上。没有人催促,但每个人都在暗暗和自己较劲,不甘落于人后。后院氛围忙碌而明亮,那些字像种子,在纸页上破土而出。
第一批样书装订完成那天,赵伯破例多看了两页。他翻到“三生三世”里夜华在桃花树下等白浅的那一段,看了一会儿,合上书页对旁边的人说:“这写的不是神仙,是人。是在等人的人。”
念彻书坊和曦望书坊同步上架的那天,长安城像过年一样。两本书被摆在书坊最显眼的位置,封面是张青瑶画的——一卷画着七个仙女在云端飞舞,一卷画着一株灼灼桃花。伙计不用开口招徕,书就一本一本被递了出去。
有人先买《七仙女》,翻了几页说“这个热闹,我喜欢”。有人先买《三生三世》,读了半卷就开始打听“后面还有吗”。也有人两套都买了,抱着书边走边看,差点撞上路边的馄饨摊。
茶馆里有人在读夜华的那句话:“我愿用三生三世,换你一生一世。”有人放下茶碗,静了一刻,随即又端起,像把那句话和热茶一并咽下。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坐在摊后,膝上摊着一本《七仙女》,就着斜阳慢慢地翻。他不识多少字,但看得入神,仿佛那七个仙女的衣裙,正擦过他的糖葫芦架。
入夜后,张青瑶坐在漪兰殿的书案前,手中握着那本刚印好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样册。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远古时代,神族与妖族并存……”那些她熟悉的句子,如今整整齐齐地排在汉隶纸页上,像一场跨越了两千年的回响。
刘彻从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这又是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她合上书,“是很多人写的。我只是把它们带来了。”
刘彻没有追问。他在她身边的椅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另一本《欢天喜地七仙女》,翻了翻。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七个仙女,都是什么心思?”张青瑶侧过头看他:“想下凡,想嫁人,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刘彻合上书,目光没有离开书封:“那她们跟你也挺像。”
张青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窗外月色清朗,满城墨香正从书坊的窗缝中漫溢出来,沿着长安城的街道缓缓铺展,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那些字,那些故事,正在这个春天里四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