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书桌堆叠的卷宗上,照亮纸面密密麻麻的收支笔迹。
林天南放权的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实打实把林家数十年的内务庶务、商铺武馆尽数交到了苏妄手中。
从前府中上下,人人都当林月如是个只会舞刀弄剑、性情娇纵的大小姐,爱玩爱闹,从不过问俗务,也从无人指望她能理事。就连府里的老掌柜、武馆教习,暗地里也多有轻慢,觉得堡主终究只有一女,年少不经事,早晚要招赘婿掌家,不必真心敬畏。
这也是林家藏了多年的病根。
下人摸鱼懈怠,管事暗中克扣,武馆疏于管教,看似一派繁盛的林家堡,内里早已积了不少细碎蛀虫。原身在时浑然不觉,依旧日日练剑嬉闹,对府中暗流一无所知。
但苏妄清楚。
想要彻底脱离漂泊江湖、惨死锁妖塔的宿命,首先就要扎根此地,把林家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手中有家底,身边有亲信,自身有本事,才是真正的改命。
送走林天南后,书房里只剩下苏妄一人。她抬手将所有账目按片区归类,城南绸缎庄、城西武馆、城北粮铺,一一划分清楚。疑点最大的几处账目,她单独抽出来,整齐叠放。
春桃端着午膳进来时,见自家小姐端坐案前,眉目沉静,指尖轻点纸面,连吃食都无心顾及,不由得小声劝了一句。
“小姐,先用膳吧,这些账务晚些看也是一样的。”
“事不宜迟。”苏妄头也未抬,“拖延一日,便多一日隐患。”
她从前不管事,这些人借着堡主宽厚、小姐不问俗务的空子,捞了不少好处。若是继续放任,不出数年,林家看似丰厚的家底,便会被一点点掏空。
苏妄将疑点账目收好,抬眸吩咐。
“去,把总管唤来书房。”
春桃不敢耽搁,立刻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身穿深色长衫、面容稳妥的林家总管便快步走来。他是跟着林天南起家的老人,看着温和,处事圆滑,府中大小人事、产业调度皆由他经手,在林家地位极重。
他踏入书房,见苏妄独自端坐主位,没有往日少女的随意散漫,坐姿端正,目光沉静,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拘谨。
“小姐唤老奴前来,可有吩咐?”
苏妄将一叠账本轻轻推到桌前,纸面朝上,露出几处涂改模糊、收支对不上数的页面。
“城南三家绸缎庄,近半年流水异常,旺季盈利反比淡季更少,账面上笼统带过,没有明细出入。”
她语速平稳,没有苛责,却字字精准。
“你管内务多年,熟悉各处商铺运作,今日你与我细说,这几笔模糊账目,问题出在何处。”
总管目光微微一滞,低头看向账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很快掩饰过去,依旧是一副沉稳稳妥的模样。
“回小姐,绸缎庄换季囤货、布料进价浮动,偶尔盈亏不稳也是常态,并非刻意疏漏。往年堡主也是知晓的……”
“爹知晓,是爹事务繁忙,无暇细查。”苏妄淡淡打断他的辩解,语气不冷不热,“但不代表,可以任由糊弄。”
她抬眼看向总管,目光清澈通透,看得人心底发虚。
“囤货有定价,售卖有市价,进出有台账。何为浮动,何为亏空,一目了然。三家铺子同时盈利骤降,偏偏掌柜年年上报平安,你告诉我,是常态?”
总管额头微微渗汗,一时语塞,再也找不出搪塞的话语。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月如。
往日的大小姐,听几句解释便会信以为真,心性单纯,极好糊弄。可今日端坐在此,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半点情面不留。
苏妄不急不躁,缓缓开口。
“我不查过往旧账,不追究从前得失。”
总管闻言心头一松,刚要道谢,便听见少女接下来的话,彻底断了侥幸。
“但从今日起,所有商铺、田产、武馆,三日之内,全部重新清点台账、库存、人手。但凡账目不实、库存缺漏、玩忽职守者,主动上交所得,自行请辞,我林家既往不咎。”
“若是隐瞒不报,被我亲自查出,便按林家规矩处置,逐出家门,永不录用,同时通报苏州武林各行,断其生计。”
话音落地,书房气氛瞬间沉肃。
没有怒气冲冲,没有声色俱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总管垂首躬身,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老奴记下了,即刻传令各处,尽数清查整改。”
“你只需传令即可。”苏妄淡淡道,“具体清查,我会亲自带人跟进。”
总管应声退下,走出书房时,后背衣衫已然微微浸湿。
他此刻终于真切意识到,林家这位大小姐,是真的变了。
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练剑闹脾气的小姑娘,而是真正能掌家理事、杀伐有度的少堡主。
总管退去后,春桃站在一旁,小声惊叹。
“小姐,方才总管看起来都怕您了。从前总管仗着是老人,偶尔都会敷衍差事,今日却半点不敢反驳。”
“权力从来不是旁人给的,是自己立出来的。”苏妄轻声道,“爹放权是信任,我立规矩是本分。若我依旧懒散糊涂,再好的家底,也守不住。”
吃过午膳,稍作休整,苏妄便换了一身利落常服,带着两名忠心可靠的护卫,亲自去往城西武馆。
林家武馆坐落苏州西城闹市,占地宽阔,是苏州最大的武馆,收徒众多,也是林家立足江湖、收拢底层势力的关键所在。
原身从前最爱来此处看弟子练拳,热闹新鲜,却从未细看武馆的真实光景。
马车停在武馆门口,尚未入内,便能听见场内杂乱无序的动静。
本该整齐操练的弟子,三三两两松散站立,有人闲聊,有人偷懒倚靠栏杆,教习坐在一旁喝茶闲谈,全然没有半点规整严格的习武氛围。
苏妄立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
武馆纪律松散,教习懈怠度日,弟子参差不齐,多数只是混个名头,根本学不到正统林家武学。长此以往,林家武馆只会徒有虚名,不仅无法为林家积蓄江湖力量,反而会拖累林家声誉。
她迈步走入武馆。
场内众人见林家小姐亲临,慌乱一瞬,纷纷慌忙站整,收起散漫姿态。
几名教习连忙起身行礼,神色局促。
苏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开口斥责谁,只是淡淡开口。
“今日起,武馆重新定规。”
她声音清亮,落于喧闹散尽的武馆场内,清晰有力。
“每日卯时起练,申时收功,早晚两遍基本功,风雨无阻。教习需亲身带队操练,不得偷闲懈怠。弟子按资质分班,因材施教,勤勉上进者有奖,懒惰顽劣、屡教不改者逐出师门。”
“林家武学,传正不传邪,传勤不传懒。从今往后,武馆风貌,焕然一新。”
一众弟子与教习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从前从未有人这般严格立规,大小姐突然严肃至此,谁都看得出,不是随口说说。
为首的教习硬着头皮开口:“小姐,历来武馆皆是这般规矩,多年如此,骤然改动,恐怕众人难以适应。”
“难以适应,便慢慢适应。”苏妄眼神平静,“林家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坐享安逸、虚度时日。拿着林家俸禄,占着林家名头,便要担得起这份职责。”
她抬手指向场内歪斜的兵器、凌乱的场地。
“三日内,整顿武馆风貌,规整器械,清扫场地。三日后我再来查验,依旧散漫无序,所有教习,尽数更换。”
决绝的话语落下,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所有人躬身应声,恭敬领命。
苏妄没有多留,交代完毕,转身离去。
站在武馆门外,看着身后肃然忙碌的人影,她心底了然。
改命,从来不是凭空避开剧情那么简单。
原身之所以一步步被动卷入所有风波,任人摆布,任情捆绑,归根到底,是一无所有。无实权,无势力,无眼界,只能依附旁人的脚步活着。
如今她一步步收拢家事,整顿产业,树立威信,便是在为自己搭建一方安稳天地。
待林家固若金汤,她自身实力足够,哪怕未来江湖风波四起,拜月祸乱天下,她也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安稳,不必颠沛流离,不必以身殉局。
回到堡中,天色渐近黄昏。
夕阳落于屋脊,将整片林家堡染成温暖的金红。
苏妄没有歇息,再度回到书房,静静等候各处清查的消息。
没过多久,陆续有管事前来回话,皆是态度恭谨,句句报备清查进度。有人主动认错,上报亏空,请求责罚;有人连夜清点库存,补齐台账。
府中上下,一夜之间,风气大变。
从前潜藏的懈怠、贪懒、欺瞒,尽数被这一次雷霆整顿压下。
夜色渐深,春桃端来热茶,轻声开口。
“小姐,现在府里人人都说,咱们林家,终于有真正的少堡主了。”
苏妄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窗外静谧夜色,淡淡轻笑。
这只是开始。
她斩断情爱牵绊,不理江湖闹剧,整顿家事根基,苦练自身武艺。
仙灵岛的爱恨痴缠,天下苍生的宿命重担,锁妖塔的惨烈结局,从此都与林月如无关。
她的路,不再是追随旁人的悲情恋爱脑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