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苏州林家堡的练武场,卷起地上细碎的青石粉末,也撩动了少女身上的红色劲装衣摆。
苏妄是在一阵骨骼酸胀的疲惫感里彻底清醒的。
不是她原本世界柔软的床铺被褥,身下是微凉坚硬的木质兵器台,指尖触碰到的木头带着常年被汗液浸润、被刀剑摩挲的粗糙质感。周遭的空气裹挟着刀剑铁器的冷硬气息,还有庭院里桂树淡淡的清香,陌生又真切,牢牢将她的意识钉在了这片古色古香的天地里。
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潮水,缓慢又清晰地涌入脑海,没有丝毫混乱,条理分明地铺展开来。
这里是仙剑奇侠传的世界,而她现在的身份,是苏州林家堡的少堡主,林月如。
记忆停留在今日,林家堡一年一度的比武招亲刚刚落幕。
方才擂台上的一幕幕还残留在感官里,鲜活又清晰。她借着原身的性子,手持长鞭立于高台,凭着一身精湛武艺,连败数十名前来应战的江湖子弟,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直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衫、吊儿郎当的少年跳上擂台,随意的招式,散漫的态度,却偏偏拆解了她所有凌厉的攻势。
那人便是李逍遥。
原身的心境,在落败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倾覆。长鞭脱手,擂台之上万众瞩目,她林家大小姐从未输得如此狼狈,更从未对一个陌生男子产生过这般复杂的心思。羞恼、不甘,还有一丝少女情窦初开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原身执拗地认定,李逍遥便是此生唯一的心动。
也正是从今日这场比武招亲开始,原身的一生,彻底沦为别人故事里的垫脚石。
苏妄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唏嘘。
她看过完整的剧情,清楚林月如这一生所有的坎坷与结局。
她是堂堂林家堡嫡女,家世显赫,武艺超群,本该是驰骋江湖、快意潇洒的江湖侠女,拥有旁人羡慕的家世与前程。可自从遇见李逍遥,她的人生便彻底失去了自我。
她放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身段,义无反顾追随在李逍遥身侧,不问名分,不计回报。看着他心里始终装着赵灵儿,看着他为另一个女子肝肠寸断、赴汤蹈火,她始终默默陪伴,隐忍退让。一路颠沛流离,闯险地,斗妖魔,历经无数生死磨难,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最后在锁妖塔崩塌的绝境里,为了护住李逍遥与赵灵儿,她被万千碎石掩埋,惨死塔中,尸骨无存。
终其一生,她只为爱而活,为爱而死,从头到尾,都只是男女主旷世爱恋里,最悲情、最无关紧要的牺牲品。
这份结局,惨烈又不值。
苏妄缓缓睁开眼,眼底再也没有了原身少女的羞涩与悸动,只剩下历经世事的平静与清醒。
她不是懵懂天真、为爱盲目的林月如,她是带着完整剧情记忆、带着现代独立思想而来的苏妄。
她不会重走原身的老路,不会为了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人,耗尽自己的一生,最后落得身死道消、无人惦念的下场。
比武招亲输了擂台,于旁人而言,是一段情缘的开端,于她苏妄而言,只是一场无意义闹剧的落幕。
“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方才擂台之上,那李逍遥实在太过无礼,明明就是投机取巧赢了您,堡主方才已经让人去寻他了,定要给您讨一个公道。”
贴身侍女春桃轻步走来,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打断了苏妄的沉思。
苏妄转头看向她,看着少女满脸的替自己不值,淡淡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和方才擂台上骄纵张扬的模样截然不同。
春桃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家小姐。往日里的林月如,最是争强好胜,受不得半点委屈。今日在全城百姓面前输给一个无名小子,换做平时,定然气恼不已,非要揪着对方分出高下不可,怎么此刻反倒这般淡然?
苏妄没有解释。
输赢本就无关紧要。
李逍遥的出现,只是宿命剧情里的一个节点。他生性善良洒脱,却也优柔寡断,一生都被困在对灵儿的责任与爱意里,注定给不了任何人完整的真心。原身执着的输赢与缘分,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
与其揪着不放,徒增羁绊,不如就此作罢,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扯。
“爹呢?”苏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语气平淡地询问。
“堡主在前厅待客,方才诸多乡绅名流都在议论今日的比武招亲,大家都说,那李逍遥身手不凡,与小姐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不少人还劝堡主成全这门婚事呢。”春桃如实回禀。
苏妄眸光微沉。
她太清楚林天南的心思。
林天南一生镇守苏州,将林家堡打理得风生水起,一生最重名声与传承。林家世代单传,到了她这一代唯有她一个嫡女,林天南最大的心愿,便是招一位武艺高强、品行端正的赘婿,继承林家堡的家业,守住林家百年的基业。
今日李逍遥擂台胜了她,武艺出众,气度不凡,在旁人看来,是绝佳的赘婿人选。以林天南的性格,定然已经动了撮合二人的心思。
这便是悲剧的开端。
原身本就对李逍遥心生好感,再加上父亲的默许与旁人的撮合,一步步深陷其中,再也无法抽身。从此舍弃大小姐的安稳生活,义无反顾追随他人,最终落得悲惨结局。
苏妄绝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林家堡是原身的根,是她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无数林家先辈打拼下来的基业,不是她用来追逐情爱、依附他人的筹码。比起虚无缥缈、注定无果的爱恋,守住林家堡,守住自己的人生,才是重中之重。
“随我去前厅。”苏妄整理好衣襟,步履沉稳地向前厅走去。
她的心态已然彻底改变。
不再是那个娇纵任性、渴望情爱、肆意妄为的林家大小姐。从今往后,她是林月如,是林家堡唯一的继承人,她的所有心思,都该放在守护家族、精进自身、安稳度日之上。
情爱一事,于如今的她而言,最是无用,也最是害人。
穿过层层回廊庭院,林家堡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皆是精致气派,庭院里侍卫家丁各司其职,秩序井然,百年世家的底蕴展露无遗。一路走来,往来的下人见到她,皆是恭敬行礼,姿态谦卑。
这是林月如与生俱来的底气,是家世赋予她的庇护,是她本该牢牢握紧的一切。
抵达前厅之时,里面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苏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乡绅、武林人士尽数在此,林天南端坐主位,面色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显然心情不错。众人围在一旁,句句都是恭维之词,全都在夸赞今日比武招亲热闹盛大,夸赞李逍遥少年英才,与林月如天作之合。
“林堡主好福气啊,令爱文武双全,风姿卓绝,今日觅得如此良人,真是天大的喜事。”
“那李逍遥年纪轻轻,身手却这般厉害,日后定能撑起林家堡的门面,接续林家的荣光啊。”
“依我看,这就是天定的缘分,郎才女貌,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的夸赞声此起彼伏,句句都在敲定她与李逍遥的缘分。
林天南闻言,嘴角笑意更甚,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谬赞了,小女性格顽劣,能得良人相配,也是她的福气。那少年心性洒脱,身手卓绝,若是品性端正,我林家自然不会委屈人才。”
话语里的默许之意,再明显不过。
苏妄站在厅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毫无波澜。
她缓步踏入前厅,一身红衣飒爽挺拔,身姿笔直,没有半分少女的娇羞局促。
众人见到她进来,纷纷停下话语,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打趣与祝福。
林天南看向自家女儿,眉眼柔和:“月如,你来了。方才众人所言,你也听见了。今日擂台之上,你输给那李逍遥,江湖规矩,比武招亲胜者为婿,你心中可有想法?”
换做从前,原身此刻定然又羞又喜,嘴上别扭嗔怪,心底早已暗自应允。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苏妄。
她微微躬身行礼,姿态端庄得体,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响彻整个前厅。
“爹,各位前辈、叔伯,女儿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静待她开口。
苏妄抬眸,目光坦然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回主位的林天南身上,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今日比武招亲,不过是女儿一时兴起,想以武会友,切磋技艺,从未想过以此定终身。擂台输赢,只是武艺切磋的结果,无关缘分,更无关婚嫁。”
一语落下,前厅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满眼错愕,显然没料到一向争强好胜、性情热烈的林月如,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林天南也是一愣,眉头微蹙:“月如,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江湖规矩既定,全城百姓皆亲眼所见,岂能儿戏?”
“江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妄不卑不亢,从容应答,“比武招亲,初衷是择武艺出众之人切磋,并非草率婚配。那李逍遥身手不俗,值得敬佩,但女儿与他素不相识,无交情,无情谊,仅凭一场擂台比试,便定下终身,太过草率。”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祸福,需得心意相通,品性相合,绝非一场输赢可以定论。女儿不愿以一场嬉闹比试,潦草托付终身。”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态度坚决,完全褪去了往日的娇蛮任性,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清醒沉稳。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再也无人敢随意打趣撮合。
林天南看着眼前脱胎换骨一般的女儿,眼底满是诧异。他看着月如长大,知晓她性子刚烈、争强好胜,对输赢最为执着,今日当众落败,非但没有气恼纠缠,反而这般通透豁达,实在反常。
沉默片刻,林天南缓缓开口:“你可知你这番话,会落人口实?江湖之人定会传言,我林家输不起,出尔反尔,坏了江湖规矩。”
“名声固然重要,但女儿的一生,更为重要。”苏妄从容应对,“林家百年基业,靠的是一身正气、行止坦荡,绝非靠一场比武婚约撑场面。若是为了所谓的江湖虚名,强行定下一段无意义的婚事,误了女儿终身,才是得不偿失。”
“再者,输赢切磋,本就是江湖常态。今日我输于他,是我技不如人,我坦然承认,并无半分不甘。但认输是武艺之事,婚嫁是终身之事,二者从不能混为一谈。”
这番话有理有据,坦荡大气,让在场所有人都暗自点头。
原本的打趣调侃,尽数消散,众人看向林月如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
林天南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与深思。他沉寂片刻,缓缓颔首。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爹便依你。”
他站起身,对着满堂宾客朗声说道:“小女所言甚是,婚姻大事不可草率。今日比武仅为切磋游乐,不作婚嫁定论,此事就此作罢,往后诸位不必再提及。”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她与李逍遥之间,由这场比武招亲牵扯出的所有宿命羁绊。
前厅众人纷纷应和,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压在原身命运开端的第一道枷锁,被苏妄亲手彻底击碎。
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下,苏妄心底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斩断初遇的情缘羁绊,只是改写命运的开始。往后,她还要彻底偏离原有的剧情轨迹。不再追随李逍遥,不再卷入仙灵岛的恩怨、拜月教的浩劫、天下苍生的宿命纷争。
她要守好林家堡,学好掌家理事之术,精进自身武艺,安稳守着自己的家业,过属于林月如自己的坦荡人生。
情爱虚妄,宿命可破。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为爱奔波、为爱牺牲的悲情女配。
活着的林月如,只为自己,为林家,为自在江湖而活。
待宾客尽数散去,前厅恢复清静,林天南看着伫立在原地、沉静安稳的女儿,缓缓开口。
“月如,你今日心性,倒是让爹刮目相看。往日你最是执拗,今日为何突然想通了?”
苏妄垂眸,语气温和却坚定:“女儿从前年幼任性,只知争强好胜。如今年岁渐长,也该明白何为轻重,何为取舍。一时输赢、一时心动,都不及安稳一生、守住本心来得重要。”
林天南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释然与欣慰。
“你能这般通透,爹便放心了。往后林家堡的事务,你也多跟着打理学习,林家的未来,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这正是苏妄想要的结果。
原身一生,被父亲保护得太过周全,从未真正接触家族事务,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世事艰难,才会被一场相遇、一段情蒙住双眼,轻易舍弃自己的一切。
如今她主动接过这份责任,便是真正握住了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苏妄郑重颔首:“女儿谨记爹教诲,定会用心学、用心守,护好林家基业。”
走出前厅,晚风徐徐吹来,吹散了白日擂台之上的喧嚣热闹。
苏妄立于廊下,望着庭院里静谧的夜色,眼底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