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余晖染红重华宫层层琉璃瓦。
晚风穿廊,卷起细碎的海棠残香,带着暮春最后的温柔,却吹不散潜邸深处隐隐的拘谨与试探。
苏妄听完小太监的传话,神色平静无波。
惢心站在身侧,低声道:“小主,阿哥特意传晚膳,是看重您,该去的。”
她心里依旧是旧观念——君王垂怜,便是女子最大体面。
苏妄轻轻颔首:“我知晓。只是寻常用膳罢了,无需紧张。”
她不能拒绝。
眼下时机未到,她不能彻底冷了弘历的脸面,更不能让旁人抓出“恃宠而骄、性情乖戾”的把柄。他要的是温顺安分、不争不妒的青樱,不是锋芒毕露、傲气逼人的乌拉那拉青樱。
那是原主一生吃亏的根源,她尽量避免。
更衣,整理发饰,缓步随太监去往主院。
主院灯火通明,暖烛高挂,桌案上摆着精致晚膳,荤素俱全、汤羹温润。弘历一身常服端坐主位,眉目温润,少年帝王的雏形初显,只是眼底尚且带着未被皇权淬冷的温柔。
见她进来,他抬眸看来。
今夜的青樱,素色旗装,发饰极简,不堆金翠、不施浓粉,清丽素雅,安静得像一汪静水。
没有往日眼底的脉脉期许,也无少女怀春的娇羞。
变得规矩起来了。
弘历心底那点莫名的别扭,又悄然升起。
他不喜女子争妒吵闹,可也不习惯——曾经满心是自己的人,忽然淡得像路人。
“坐吧。”他抬手示意,语气温和,“今日白日看你恹恹的,可是还乏?”
苏妄依礼落座,垂眸浅答:“劳阿哥挂念,春困罢了,已然无碍。”
全程礼数周全,应答得体,但却少了往日的半分私语,尽是冷淡,不见亲昵。
膳间安静,唯有箸筷轻响。
往日用膳,青樱总会同他说几句诗书,诉说府中趣事,是那么的灵动鲜活。
今日她只低头用膳,食不言、寝不语,分寸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却也疏离得挑不出一丝情分。
弘历终是忍不住,主动开口:
“近日府中人人忙着讨喜热闹,唯独你日日闭门读书,静坐养性。青樱,你是不是太过静了。”
苏妄抬眸,淡淡一笑,温和却疏离:
“妾身为乌拉那拉氏女,门第特殊,更该守礼安分。府中姊妹各有性情,或明艳,或温婉,或娇俏,各得其乐。妾身资质平平,不如守着小院,安分度日,免给阿哥添麻烦。”
这句话,极妙。
句句站在“为阿哥着想”的立场,既解释了自己为何不参与争宠热闹,又显得通透懂事。
弘历闻言,眸色微缓,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赞许。
他最厌后宫妇人争风吃醋,搬弄是非。
如今青樱这般通透知礼,反倒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放心。
只是他不知——这份安分,是放弃。
放弃对他的情爱执念,放弃对后位的期许,放弃困死一生的深宫前路。
弘历轻轻颔首:“你能这般想,很好。身处府邸,最难得便是心静守礼。你素来聪慧,只是从前性子太傲,如今沉稳许多。”
他顺势想要温声拉近关系:“往后无事,常来主院走走,不必总是独处院落。”
苏妄轻轻欠身,委婉避开:
“多谢阿哥体恤。只是妾性爱静,喜独处读书写字,怕性子沉闷,扫了阿哥兴致。况府中诸事繁杂,阿哥日日操劳,妾身不愿扰阿哥清净。安分守己,便是妾身最好的本分。”
句句恭敬,字字推辞。
弘历一时竟无从反驳。
一顿晚膳,吃得体面平和,却再无半分从前的缱绻温情。
膳后苏妄依礼告退,不恋片刻温存。
走出主院晚风微凉,惢心跟在身后,小声叹道:
“小主,今日您太过客气疏离,奴婢瞧着,阿哥眼底是有些失落的。”
“失落才好。”苏妄轻声道,“让他习惯了。他日入宫,他便不会将我放在风口浪尖,不会事事紧盯。”
在那后宫里,太宠,是祸。
回到自院落,夜色已深。
苏妄屏退下人,只留惢心在屋内。
“变卖首饰,置换田产之事,进度如何?”
惢心立刻正色回话:
“回小主,奴婢已经挑了两个嘴严,家眷清白,不在王府当差的家仆。每日少量出手旧饰,从不一次多卖,牙人可靠,绝不问主顾身份。
银两尽数拆成小笔银票,分批收纳,绝不留账。
京郊良田已经定下三处,皆偏僻无人注意。苏州两处铺面、一处临水庄子,已托当地人匿名置下,地契房契全部挂在外人名下,与咱们与王府毫无牵扯。”
苏妄点头,眼底微定。
这是她的后路。
原主一生,坐拥滔天嫁妆,最后全数被深宫消耗、抄没、白白葬送,落得两手空空,身死名裂。
这一世,她分毫不会留给皇权挥霍。
“继续低调推进,切勿急躁。”苏妄叮嘱,“钱财不露白,产业不沾名。不到绝境,绝不启用。”
“是。”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丫鬟福芝匆匆进来回话:“小主,海兰小主过来了,说亲手做了点点心,送与您尝尝。”
苏妄微怔,随即颔首:“请她进来。”
片刻,一身浅青衣衫的海兰轻步走入。
少女眉眼温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手里端着一只小小食盒。
她对着苏妄深深屈膝:“侧福晋,白日多谢您照拂。妾身无事可报,亲手蒸了几碟山药糕,清淡软糯,想着您爱静不喜甜腻,便送来给您尝尝。”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发自内心的真诚感激。
今日苏妄那一句“遇事可寻我”,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得到高位主子的善意兜底。
苏妄看着她清澈纯粹的眉眼,心中轻叹。
海兰这一生,活得太苦了。
为如懿,赌上了一切,从纯白温顺,熬成深宫最会算计的利刃。
这一世,她不想要海兰再为谁披甲执刃。
苏妄伸手扶起她,语气温和:“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你坐。”
海兰拘谨落座,垂着手,不敢多言。
苏妄拿起一块山药糕,轻轻尝了一口,清甜软糯,恰到好处。
“手艺很好。”她真心夸赞,“心细手稳,性子沉静,是极好的。”
海兰耳尖微红,低声道:“妾身笨拙,只做得这些粗简吃食。”
苏妄看着她,缓缓开口,字字轻缓,却句句点醒:
“海兰,你不必妄自菲薄。
温顺是好,可温顺不等于懦弱。
身处宅院之中,不争不抢是本分,可受人欺辱,任人拿捏,绝非本分。
往后你安心度日。
真遇上刁难委屈,不必独自硬扛。我既说了可寻我,便作数。”
海兰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浮起水光。
她在府中卑微度日,人人轻她、欺她,从未有人这般郑重护她。
“谢……多谢侧福晋。”她声音微颤。
苏妄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点到为止,恩情不重,足矣。
既护住她年少不受磋磨,又不至于让二人捆绑太深、卷入日后深宫党争。
适度相助,适度疏离,是保全彼此最好的方式。
海兰坐了片刻,拘谨告退。
待人走后,惢心轻声道:“小主这般照拂海兰小主,是良善之举。只是府中旁人若是看见,恐多闲话。”
“闲话无妨。”苏妄淡淡道,“我与她只是同辈相惜。
我不妒不闹,偶尔怜惜弱小,只会落得心性仁善的名声。
于我,只有益,无害。”
惢心瞬间通透,连连点头。
夜色渐深,庭院寂寂。
可平静之下,风暴已然酝酿。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
雍正帝病重,朝野震动。
整座潜邸瞬间紧绷,人人心慌、人人观望、人人开始为自己筹谋后路。
高晞月之父高斌朝堂权重,底气最足,眉眼间隐隐已有傲然之色。
金玉妍依旧笑语温婉,穿梭各院,安抚众人、拉拢人心,暗处早已开始盘算入宫后的布局。
整个潜邸,唯有苏妄院落,依旧日日清静。
平日里,读书,写字,养花,静坐。
不问朝堂事、不议宫内闻。
旁人慌慌张张趋炎附势,关她什么事。
越是大乱将至,越得冷静。
这般反常安分,尽数落在弘历眼中。
夜深,弘历独自踱步至青樱院外。
窗纸透光,映出少女静坐读书的安然侧影。
弘历立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唯独青樱,不争。
不争之人,往往最安稳的。
他日他登临大位,朝野动荡、后宫纷杂。
或许……留这样一个沉静通透的人在身边,反而难得可贵。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
她不争荣华。只因她从始至终,根本不想留在他的后宫。
紫禁城的凤凰笼,她半步都不想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