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
檐外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被暖风吹得簌簌落窗棂,落在铺着青缎软垫的炕桌上。桌上摆着半卷未读完的《漱玉词》,熏笼里燃着淡淡的白梅香,烟气袅袅,氤氲了一室静谧。
苏妄是被一阵细碎的疼痛感拽回意识的。
不是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稿子剪视频时那种颈椎断裂、眼睛酸涩的疲惫,而是手腕处细细浅浅,被玉镯硌出来的钝痛。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自己出租屋里那盏昏黄的台灯,不是堆满外卖盒与打印剧本的书桌,也不是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如懿传》剪辑大纲的页面。
好了,又是一个新的世界。
雕花木梁,流苏帐幔,锦缎绣着缠枝海棠纹样,鼻尖萦绕着贵族闺阁独有的清雅熏香。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旗装,料子柔软细腻,触手便是上等的杭绸。
苏妄僵住一瞬,脑海中潮水般涌入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乌拉那拉·青樱。
雍正年间,四阿哥弘历潜邸侧福晋。
也就是后来,那个在紫禁城里耗尽半生真心,落得断发、幽禁、身死、死后连个像样的名分都得不到的如懿。
【叮——世界加载完毕。】
熟悉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淡淡响起。
【当前世界:《如懿传》。绑定角色:乌拉那拉·青樱。任务目标:修补本角色人生遗憾。完成可获得世界积分。】
苏妄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太熟悉这个故事了。
当初做盘点的时候,如懿也是她专门单独做过一期长篇解说的人物。
少年相知,青梅竹马。弘历一句“你是我的青樱”,许下一世情深诺言。可入宫之后,帝王情义薄如蝉翼。金玉妍步步构陷,卫嬿婉蛇蝎算计,后宫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源源不断。她守着年少那点念想,在红墙之内苦苦挣扎,真心错付,一次次被猜忌,被误会。
到最后,南巡船上,当着满朝文武、一众妃嫔的面,如懿断发。那是满人女子莫大的诅咒,断发弃情,斩断的是对弘历全部的爱意。之后被收回皇后宝册,形同废后,独居翊坤宫,重病缠身,孤寂离世。死后还被塞进纯惠皇贵妃的地宫,连独立的陵寝都没有。
一辈子,所求不过一人一心,终究是镜花水月。
苏妄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只温润的和田玉镯套在腕间,是当年弘历送给青樱的信物。玉质莹白,触手生温,可这镯子承载的哪里是什么情深意重,分明是往后数十年的执念与枷锁。
现在是什么时候?
苏妄快速梳理脑海中原主的记忆。
雍正还在位,弘历尚且只是四阿哥。这里是四阿哥的潜邸,重华宫。宜修皇后还在中宫,乌拉那拉氏一族尚且站在风浪之巅。她刚刚被指给弘历做侧福晋不久,府里的人还没有后来皇宫里那般剑拔弩张,可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高晞月是嫡福晋富察·琅嬅之下最得宠的格格,性子骄矜,心气极高;金玉妍刚刚入潜邸不久,一身明艳,笑意盈盈,暗地里已经开始盘算布局。海兰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秀女,怯懦柔软,在府中小心翼翼的生存。
一切悲剧,都还没有真正拉开序幕。
原主青樱此刻心底,还满满装着年少和弘历相识的情谊。她信他少年许诺,信他日他若登高,必不会负她。所以面对府中暗流,她带着乌拉那拉氏的傲气,不屑蝇营狗苟,却也不懂收敛锋芒。
若是顺着原本的轨迹走下去,等待她的便是那紫禁城无边无际的囚笼。
“侧福晋,您醒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原主的贴身侍女,惢心。
少女声音温柔,带着几分恭谨,推门缓步走进来。惢心生得眉目清秀,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屈膝行礼拜见:“方才您靠着窗看书,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可是春日风大,吹得头有些昏沉?奴婢炖了参汤,您喝点暖暖身子。”
苏妄抬眼看向惢心。
又是一个意难平之人。
惢心忠心耿耿,陪着如懿熬过深宫无数磋磨,受尽苦楚,断腿,受刑,九死一生。纵然最后得以和江与彬相守,可那些皮肉与心上的伤痕,一辈子都消不掉。
苏妄心头轻轻一叹。这一趟,不光要救青樱自己,身边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她亦要护住。
“无事,不过是看书看得倦了,打了个盹。”苏妄接过那盏参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她没有立刻喝,放在手边炕几上,淡淡开口,“外头是什么时辰了?”
“回侧福晋,巳时将过。方才王府来人传话,说阿哥处理完差事,稍后便会过来咱们这院落。”惢心回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点浅浅的欢喜。
在惢心心里,四阿哥弘历,是自家小主的良人。
苏妄指尖微微蜷起。
弘历要来。
那位日后的乾隆皇帝。
世人都说他与青樱青梅竹马,可苏妄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弘历不是不爱,只是他的爱,永远排在皇权之后。他喜欢的,是那个明媚傲气、懂他知他的青樱,可一旦青樱威胁到他的帝王尊严,一旦流言猜忌袭来,那份情意便不堪一击。
原主一生最大的错,便是把少年时那一点朦胧情意,当成了一生的归宿。
“我知道了。”苏妄神色平静,听不见半分少女的雀跃,“不必特意布置,照旧就好。”
惢心微微一愣。
往日听见阿哥要来,自家小主纵然不会大喜过望,眼底也会藏着几分期待。今日却格外淡然。但惢心素来聪慧本分,不多揣测主子心思,垂首应下:“嗻。”
屋内又重归安静。
窗外海棠花瓣还在飘落。苏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潜邸重重叠叠的院落飞檐。
重华宫看着富贵温柔,可这就是缩小版的紫禁城。朱墙高耸,困住的是无数女子的一生。嫡福晋琅嬅端庄自持,背负富察家族荣辱;高晞月满心渴求情爱与尊荣,最后被病痛、药物消磨殆尽;金玉妍一辈子为北国世子谋划,到头来不过一场笑话。
这里没有赢家。
“小主,玉妍格格遣了小丫鬟送来一碟新做的玫瑰糕,说是春日新制,请您尝尝鲜。”门外另一个小丫鬟福芝捧着食盒走进来回话。
苏妄眸光微动。
金玉妍。
潜邸时期她便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处处维持和善模样,暗地里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往后如懿大半灾祸,皆出自她手。这玫瑰糕看着香甜可口,不见得会下毒,可里面未必没有别的心思,或是试探,或是埋下往后闲话的引子。
“放着吧,我现下胃口不佳,不想吃甜食。”苏妄淡淡回绝,“你拿去分给底下伺候的小丫头。便说我多谢玉妍格格心意。”
福芝虽有疑惑,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惢心站在一旁,低声劝道:“小主,玉妍格格如今在府中也是体面人,这般直接退回,会不会惹得她心中不快?”
苏妄回头看她,声音平和:“惢心,人情往来,贵在随心。我不喜欢玫瑰甜糕,勉强收下,不吃放置坏掉,反倒是浪费。与其面上虚与委蛇,不如坦然回绝。咱们不必刻意与谁交恶,但也不必处处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
惢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记下主子这番话。
没过多久,院落外传来脚步声。随从太监低声的唱喏响起,四阿哥弘历来了。
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年轻的皇子,眼底带着意气风发,尚没有后来身居九五之尊的深沉多疑。
他跨过门槛走入屋内,一眼便看见立在窗边的青樱。
少女一身月白旗装,沐浴在春日天光之下,侧脸清丽,只是神色淡淡,没有往日看见他时的那份鲜活欢喜。
弘历微微顿了顿,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带着熟稔:“青樱,今日春光正好,怎么独自站在这里出神?”
这一声青樱,便是原主执念一生的开端。
惢心带着下人们屈膝行礼,而后默默退到屋外,将屋子留给二人。
屋中只剩下苏妄与弘历两个人。
海棠花香随风从窗缝钻进来,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微响。
苏妄缓缓屈膝,行侧福晋的规矩大礼,礼数周全,分毫不差,却唯独少了几分旧时光里的儿女情态。
“见过阿哥。”
弘历伸手虚扶一把,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不解:“怎么这般生分?往日你不是最爱同我讲诗词,说府外趣事么,今日倒是沉默得很。可是身子不舒服?方才听下人说你方才睡过去了。”
他向前一步,想要像从前一般,自然地去握她的手腕。
换做真正的乌拉那拉·青樱,此刻定会脸颊微红,含羞任由他握住。
可苏妄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这个亲近的动作,转身走到炕边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参茶,指尖抚过杯沿。
“劳阿哥挂心,并无大碍,只是春日渐困,略有些乏累罢了。”她抬眸看向弘历,一双清澈眼眸平静无波,没有爱慕,没有羞怯,只有一份清醒的疏离。
弘历的手僵在半空。
他蹙了蹙眉。
今日的青樱,很不一样。
潜邸之中,青樱是特别的。她有乌拉那拉氏族的骄傲,有才情,懂他的抱负,不同于琅嬅的端庄守礼,不同于高晞月的娇媚逢迎。少年相识,他心中是真的看重这个女子。
可今日,她像隔了一层薄雾,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好似离得很远。
“青樱,你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弘历也在炕桌另一侧落座,目光探究地落在她身上,“可是府里有什么人给你受了委屈?还是为中宫皇后那边的事情烦忧?你只管同我说,有我在,不会叫你受气。”
这话听着温存,可细细品来,已经带上了权衡。乌拉那拉宜修皇后如今处境微妙,连带着青樱在潜邸的处境也变得有些尴尬。
苏妄心中了然。
弘历的这份维护,是有条件的。这份情意,捆绑着家族,捆绑着前程,捆绑着他皇子的体面。
苏妄轻轻垂眸,指尖摩挲茶杯冰凉的釉面,缓缓开口,声音清浅:“阿哥多虑,并无人为难我。只是近来读史书,看多了古来后宫女子的际遇,偶有所感罢了。”
“哦?”弘历来了几分兴致,“你读了什么,说来听听。”
“自古朱墙之内,女子看似荣华加身,可大多身不由己。荣辱系于男子一念之间。家族兴衰,帝王喜怒,皆是枷锁。”苏妄抬眼,坦然对上他的视线,“读得多了,难免心中感慨。荣华富贵固然好,可若要以本心自由为代价,便要看,值不值得。”
弘历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
他没有想到青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在他的设想之中,青樱该盼着他日他登临大位,她可以风光无限。
“青樱,你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你嫁给我,将来便是皇家妇。这本就是你的命数。”弘历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皇子固有的认知,“世人皆如此,何来什么本心自由。我知晓你有才思,可不要被书本里的空谈迷了心神。”
来了。
苏妄心底轻轻一笑。
这就是弘历。他可以欣赏女子的才情,却打心底里认定,闺中女子,应当顺从命运,依附于皇权与夫君。
原主青樱便是抱着幻想,觉得自己是例外。可世间哪里来那么多例外。
苏妄不与他争辩,不争一时口舌。现在她只是潜邸侧福晋,无权无势,硬碰硬只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她浅浅一笑,敛去眸中锐利,语气柔和下来:“阿哥教训的是,是我看书看得痴了,胡思乱想罢了。”
见她退让,弘历神色稍稍缓和。他只当是少女一时多愁善感,没有往深处细想。
他又想要靠近,轻声道:“莫要想那些晦暗故事。待到日后,我必不会负你。”
又又又是这句许诺。
苏妄垂着眼帘,掩住眼底淡淡的怅然。
这句话,青樱信了一辈子。
可许诺最是廉价,尤其生在帝王之家。
“但愿如此。”她轻轻应答,不接下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不回应爱意,也不直接反驳。
屋子里气氛,莫名有几分凝滞。
窗外海棠还在落,轰轰烈烈,转瞬凋零。
弘历又同她说了几句闲话,可苏妄始终保持得体的距离,有礼,却疏离。没有撒娇,没有倾诉心事,没有往日二人之间那种独有的默契缱绻。
坐了小半个时辰,弘历便起身离开。
走出院落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窗内的身影,心底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屋内,惢心送完阿哥回来,看着自家主子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满地零落海棠花瓣。
“小主,方才……”惢心迟疑开口。
苏妄摇摇头,打断她的话,目光望向高高的院墙。
“惢心,从今日起,有些事情,要变了。”她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不再盼着谁的许诺。往后,我要为我自己活。”
可是,为自己而活又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