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浸透了寒雾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八贝勒府别院的窗棂上。
苏妄是被刺骨的冷水激醒的。
整个人半边身子泡在满是碎冰的铜盆里,四肢冻得僵硬发麻,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剧烈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耳边立刻响起两道惊慌又带着几分怯懦的女声。
“格格!您可千万别动!太医说您高热不退,必须靠冰水敷身才能压下火气!”
“是啊若曦格格,方才您昏迷了大半天,奴婢都快吓死了,若是您再冻出个好歹,奴婢们都没法向贝勒爷交代。”
若曦?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苏妄混沌发胀的脑海。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汹涌着砸进意识,纷乱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现代都市里加班赶稿的出租屋,电脑屏幕上自己刚写完的影视意难平盘点文案,其中专门有一大段写《步步惊心》马尔泰·若曦的悲剧,写她困在紫禁城九龙夺嫡的漩涡里,纠缠于四爷八爷之间,看着身边亲人、爱人一个个走向覆灭,最后身心俱疲,油尽灯枯,独自一人死在遥远的草原,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胤禛。
下一秒,记忆切换到属于这个世界的马尔泰·若曦。
十三岁的八旗少女,跟着姐姐马尔泰·若兰来到八贝勒府做客,湖边赏荷时失足落水,高烧昏迷不醒。原身性子热烈直白,心肠柔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对几位皇子掏心掏肺,这才一步步踏入往后数十年的万丈深渊。
而她,苏妄,那个坐拥百万粉丝、靠盘点影视遗憾为生的影评博主,在熬夜写完盘点文稿后闭眼,再睁眼,就穿进了自己笔下最惋惜的悲剧角色身上,成了刚刚落水高烧、尚未踏入皇宫、还没被九龙夺嫡缠上的马尔泰·若曦。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深处轻轻响起,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当前世界任务:修补马尔泰·若曦的人生遗憾。任务底线:不得重蹈原主覆辙,避免身心耗竭客死他乡,无需和任何皇子产生深度情爱纠葛,保全自身,安稳善终。任务完成即可解锁下一个影视世界。】
苏妄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惶恐。
她太清楚这个故事里所有人的结局了。
太子两立两废,终生圈禁;八爷苦心筹谋半生夺嫡,最后被雍正削去爵位,受尽折辱,郁郁而终;九爷锒铛入狱,受尽酷刑惨死;十爷虽保住性命,一辈子被监视软禁;十四爷与四爷一母同胞,却因储位之争兄弟反目,后半辈子被困景陵;最让原主惦念的十三阿哥,忠心赤诚,却被构陷圈禁十年,大好年华困于四方高墙,满身抱负无从施展。
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便是那场席卷整个朝堂、骨肉相残的九龙夺嫡。原主若曦夹在诸多皇子中间,左右为难,既要顾及八爷姐弟情分,又放不下和四爷、十三爷的生死情谊,一次次被迫站队,知晓所有秘密,背负无数不能言说的痛苦,最终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这一次,她是苏妄,不是那个一腔热忱、不懂自保的马尔泰·若曦。她绝不会再走那条铺满血泪的老路。
“格格,您身子好些了吗?要不要奴婢扶您回榻上歇息?”贴身丫鬟玉檀见她久久沉默,眼底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想要将她从冰盆里搀出来。
苏妄借着玉檀的力道慢慢起身,冰凉的衣衫紧贴肌肤,冻得她止不住打寒颤,可此刻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玉檀,这个看似温顺贴心的丫鬟,是九爷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最后被雍正处以蒸刑,死状凄惨。原主直到最后才知晓她的身份,伤心许久,又添一层心结。
苏妄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平稳,褪去了原主往日活泼跳脱的模样,多了几分沉静疏离:“扶我到床上去,拿一套干燥暖和的衣裳过来,再备一碗温热的姜汤。”
玉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向活泼爱闹的格格醒来后如此冷淡安静,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去准备。
另一个丫鬟巧慧留在屋内,小心翼翼地拿干布巾擦拭苏妄湿透的手臂。巧慧是姐姐若兰特意派来照顾她的人,心性单纯,没有别的心思,是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
苏妄靠在铺着软缎被褥的拔步床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飞速梳理当下的时间线。
她现在身在八贝勒府,只是跟随姐姐若兰前来小住,失足落水高烧昏迷,还没有被送入皇宫侍奉康熙,一切悲剧都尚未真正开始。
原主就是在八贝勒府居住的这段时日,频繁与八阿哥胤禩接触,感念他的温柔体贴,生出朦胧情愫,不自觉卷入八爷一党的纷争;也是在这里,她结识十三阿哥胤祥,结下深厚情谊,为日后夹在皇子之间左右为难埋下伏笔。
这道坎,她必须稳稳跨过去。
不多时,玉檀端着姜汤、抱着干净衣物回到屋内,伺候苏妄换好柔软的素色常服,又将滚烫的姜汤递到她手中。温热辛辣的汤汁滑入喉咙,驱散了侵入四肢的寒意,苏妄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方才我昏迷之时,府里可有旁人来过?”苏妄捧着瓷碗,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
玉檀垂着头回话:“回格格,八贝勒爷听闻您落水高热,方才特意过来探望,只是您一直昏睡不醒,贝勒爷不便久留,叮嘱奴婢好生照料,傍晚时分便离开了。还有十三阿哥今日恰好前来拜访贝勒爷,听闻您出事,也在外间等候片刻,见您没有醒转迹象,方才离去。”
来了。
苏妄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八爷、十三爷,两条将原主往后半生牢牢困住的羁绊,已经提前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原主会因为八爷的温柔心软,不忍心辜负他的心意;会因为十三爷的赤诚仗义,心甘情愿为他奔走周旋。可她清楚,越是交心,往后越是痛苦。皇权之争面前,所有温情都会被碾得粉碎。
“我知晓了。”苏妄淡淡应声,没有再多追问,转而吩咐巧慧,“明日一早,你去姐姐院里回禀一声,说我大病初愈,身子虚弱,不宜在府中频繁走动会客,往后但凡贝勒爷、十三阿哥前来探望,都替我婉拒,就说我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巧慧微微一怔,面露不解:“格格,十三阿哥待人素来温和,八贝勒爷更是体恤咱们,若是直接回绝,会不会太过失礼?若是贝勒爷怪罪下来……”
“无妨。”苏妄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大病未愈是实情,静养休养本就是应当的,他们都是皇室贵胄,通情达理,不会为难我一个养病的小姑娘。你只需如实传话即可,不必多言其他。”
巧慧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反驳,只能乖乖点头应下。
一旁的玉檀站在角落,将这番对话默默记在心底,眼底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往日里若曦格格最是盼着十三阿哥前来闲谈,如今竟主动避而不见,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苏妄将玉檀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她清楚玉檀的立场,眼下不必撕破脸皮,只需保持距离,不多交心,不给对方打探消息、传递信息的机会即可。
一夜休养,高烧渐渐褪去。
第二日天光微亮,苏妄早早醒了过来,没有像从前一般起身去庭院赏花闲逛,而是靠在床头翻看巧慧取来的闲书。书页翻了大半,窗外传来丫鬟走动交谈的细碎声响,不多时,巧慧从外面快步走进屋内,神色有些局促。
“格格,十三阿哥又来了,此刻正在外厅等候,说特意带了上好的清热药材来看您,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婉拒,可十三阿哥执意不肯离开,说只想隔着窗看您一眼,确认您平安便走。”
苏妄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
十三阿哥胤祥,整部剧里最纯粹坦荡的人,也是原主心中最重要的知己。原主为了他,不惜顶撞皇上,不惜四处奔走求情,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被圈禁十年,日夜煎熬,心中愧疚痛苦缠绕半生。
她心中并非毫无触动,可理智牢牢压下那一丝心软。现在的一时亲近,换来的是往后数十年撕心裂肺的离别与遗憾。长痛不如短痛,早早保持距离,才是保全两人最好的办法。
苏妄放下手中书卷,轻声道:“你再去回禀十三阿哥,多谢他费心送来药材,心意我收下了。只是我昨夜反复发热,头脑昏沉,实在无力会客,若是贸然相见,恐将病气过给他。药材劳烦你收下妥善存放,等我彻底痊愈,再亲自登门道谢。”
巧慧领命出去传话,半晌才折返回来,告诉苏妄十三阿哥听闻她病重虚弱,没有再多强求,留下药材便离开了,只是临走前神色带着几分失落。
苏妄听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情谊,从一开始就不能沾染。
没过多久,姐姐若兰亲自前来探望,一身素雅旗装,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愁。若兰身在八贝勒府,心中始终牵挂早逝的青梅竹马,一生郁郁寡欢,原主从前总想着宽慰姐姐,频频来往贝勒府,反倒加深了和八爷一党的牵扯。
“听闻你昨日高烧不退,妹妹身子可好些了?”若兰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苏妄的额头,见温度已经褪去,才稍稍放下心来,“都怪我,昨日不该拉着你去湖边赏荷,才让你失足落水,受这般苦楚。”
“姐姐不必自责,是我自己贪玩失足,与姐姐无关。”苏妄握住若兰的手,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常年不散的寒凉,心中生出几分怜惜。若兰也是这场封建王府牢笼里的可怜人,她也想顺带弥补姐姐的遗憾,只是眼下首要之事,是先护住自己。
若兰看着自家妹妹沉静的眉眼,不由得有些陌生:“往日你最是活泼,如今大病一场,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方才我听闻,十三阿哥两次前来探望,你都不愿相见?”
苏妄坦然点头,语气温和解释:“大病初愈,浑身乏力,实在没有精力应酬往来。况且皇子身份尊贵,我一身病气,贸然相见多有不妥,不如安心静养,等身体彻底康复再应酬往来才合乎礼数。”
若兰虽觉得妹妹此番说辞有些刻意,但也只当她落水受惊,心性一时转变,没有过多深究,只是细细叮嘱她好生休养,切勿随意外出吹风。
姐妹二人闲谈片刻,若兰便起身告辞。若兰离开后,屋内终于安静下来,苏妄靠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得繁盛的荷花,开始细细规划往后的出路。
眼下她寄居八贝勒府,处处受限,长期住在这里,难免会持续和八爷、十三爷产生交集,滋生牵扯。最好的办法,便是尽快离开贝勒府,回马尔泰自家府邸居住,从根源上减少和诸位皇子碰面的机会。
其次,入宫侍奉康熙这件事,她必须想方设法避开。皇宫是九龙夺嫡的核心漩涡,一旦踏入,所有皇子的争斗、朝堂的阴谋都会铺展在眼前,避无可避。原主就是入宫之后,被迫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知晓无数不能外传的皇室秘辛,最终被帝王猜忌,落得凄惨下场。
她绝不能入宫。
再者,便是提前为十三阿哥筹谋。她虽决定和十三阿哥保持距离,却不愿眼睁睁看着赤诚善良的他被构陷圈禁十年。不必亲自出面奔走,只需悄悄留下线索,在合适的时机通过旁人传递关键信息,避开那场将他拖入深渊的牢狱之灾,既不用亲自卷入纷争,也能偿还心底那一点对十三阿哥的不忍。
至于八爷胤禩,温柔体贴之下藏着夺嫡的勃勃野心,他对原主的好感,掺杂着拉拢马尔泰家族势力的算计。往后她只需保持疏远礼貌的距离,不接受他任何示好,不参与任何与夺嫡相关的交谈,慢慢斩断所有牵扯。
思绪理清,苏妄心中有了完整的打算。
她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收拾药碗的巧慧,开口吩咐:“巧慧,等下你去管家那里说一声,替我整理好随身的行李物件,再过两日,我身子好转,便回马尔泰府居住。”
巧慧一愣:“格格,咱们还要在贝勒府小住许久,怎么突然要回府?贝勒爷和福晋若是知晓,怕是会阻拦。”
“就说家中父母寄来书信,挂念我落水生病,催我回府休养。”苏妄淡淡开口,“父母心意在前,贝勒府没有强留的道理。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办即可。”
巧慧虽满心疑惑,还是依言退下去安排。
屋外阳光缓缓升起,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妄伸出手,接住一缕落在掌心的暖阳,眼底一片清明。
原主马尔泰·若曦困在情爱与皇权里,耗尽短短一生,满身伤痕,无人救赎。
但她是苏妄,看过所有人的结局,手握改写命运的机会。这一世,她不求卷入皇子之间的爱恨纠葛,不求参与朝堂储位纷争,只求跳出紫禁城编织的牢笼,护好自己,护好身边真心待她之人,远离所有血与泪的悲剧,寻一处安静之地,安稳过完这一生。
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皇室纷争、撕心裂肺的情爱执念,从这一刻起,她都会远远避开。
八贝勒府的繁华与暗流,九龙夺嫡的风起云涌,紫禁城的冰冷牢笼,再也别想困住她。
窗外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说八贝勒胤禩亲自前来探望。苏妄听见那道熟悉的名字,只是轻轻合上窗扇,隔绝庭院里的喧嚣,淡淡吩咐玉檀:“去回贝勒爷,我刚刚服药歇息,不便起身见客,多谢贝勒挂念。”
门外的温柔暖意,门内她早已下定决心,再不伸手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