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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等你

宿敌沉沦法则

A市大学城的老校区在十一月中旬迎来了银杏叶最盛的时候。

整条主干道被两旁上百棵银杏树罩成了一座金色的穹顶,落叶铺满了人行道和草坪,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无数个晃动的金色光斑,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碎的光雨。

杨博文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棵他大一开学时停下来的银杏树。

树比四年前粗了一些,枝叶更茂了,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摇着,偶尔落下来一两片,贴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不是刻意选的,是左奇函今早从衣帽间里拿出这件衬衫递给他时说:"穿这件。"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左奇函。

左奇函也穿了白衬衫,一件质地偏硬的、剪裁利落的纯棉白衬衫,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颈侧的皮肤,他靠在旁边一棵银杏树的树干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灰色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杨博文,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把他从头到脚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看起来和这个校园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融在里面,那种矛盾感让人挪不开眼。

"你站着干什么?"杨博文说,"你说你要走过来的。"

左奇函笑了一下,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朝着杨博文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条金色的路,有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开,就那么带着那几片叶子走到了杨博文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刚好可以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同学,"左奇函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像在扮演一个四年前本该出现的自己,"我在校门口看你站了好久了。"

杨博文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演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哪个系的?"

"我不上学了。"

"那你来大学干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树的银杏叶和碎金般的阳光,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来找一个三年前在这里的人,穿白衬衫,站在树底下,抬头看树,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那时候不知道我在看他,但我想让他知道——我看了他三年了。"

杨博文终于没忍住,嘴角的那个弧度破了,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他伸手拂掉左奇函肩上的落叶,动作自然的,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学会怎么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一句——"左奇函低下头,额头抵住杨博文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阳光从他们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像是给他们蒙了一层不会融化的金箔。

"说一句什么?"杨博文的声音很轻。

左奇函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额头,那个吻落在眉心,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深秋的凉意,他退开的时候,嘴唇几乎是贴着杨博文的皮肤说完了那句话——

"说一句,我可不可以追你。"

杨博文闭上了眼睛。在满树金色的银杏叶和满地的落叶之上,在四年的等待和三年的错过之后,在阳光和秋风同时拂过两个人皮肤的那个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像一枚硬币终于落进了存钱罐的底部,发出了那个等了太久的、清脆的声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左奇函。

"不用追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追到了。"杨博文伸出手,勾住了左奇函的衣领,"三年前就跑进我眼睛里了,只是我当时没告诉你。"

左奇函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不是占有,不是宣告,不是试探,它像是左奇函把那个三年前的自己从时光里拽了出来,让他走到那棵银杏树底下,替那个曾经觉得自己不配的少年,完成那个迟到了三年的动作。

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银杏叶在风中旋转着落下,路过的学生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有人只是骑着单车从旁边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着,像在为这场迟到了三年的相遇配乐。

吻了很久之后,左奇函松开他,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

"杨博文。"

"嗯。"

"你四年前穿白衬衫的样子,比现在稍微年轻一点。"

"废话。"

"但现在的你更好看。"左奇函用手指擦了一下他微微泛红的下唇,"因为现在的你,眼睛里装着我。"

杨博文拍开他的手,但嘴角是弯的,他转过身,朝校园深处走去,白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那个回头和四年前天台上的一模一样——他站在某处,有人站在远处看着他,他回了头。

"走不走?"他问。

左奇函从树下走出来,快步跟上他,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十指交缠的时候,他们踩过满地的银杏叶,沙沙沙沙的,像秋天在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鼓掌。

他们沿着主干道慢慢走,路过了图书馆,杨博文指着三楼靠窗的位置说,他以前经常坐在那里看书,坐的位置能看到外面那棵最大的银杏树的树冠,左奇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下次来要坐在他对面。

路过食堂,杨博文说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做得最好,但每次排队都排不到最前面,左奇函说下次他来排,杨博文说你有耐心排二十分钟的队吗,左奇函说排一个小时的队都行,只要出来是和你一起吃。

路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打篮球的学生喊了杨博文一声,杨博文转过头,看见一个满头汗的男生朝他跑过来,穿着球衣,笑容灿烂。

"杨哥!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男生跑到面前,才注意到杨博文旁边的人,热情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这是——朋友?"

杨博文感觉到左奇函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他侧过头,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的表情是惯常的那种从容,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得很好的警惕,他在评估这个男生,评估他和杨博文之间的距离,评估他的笑容里有没有多余的东西。

杨博文在心里笑了一声,转过头对那个男生说:"我对象,左奇函。"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了,热络地朝左奇函点了点头:"左哥好左哥好,我叫陈鸣,以前在社团里跟杨哥混的,杨哥以前可厉害了,什么活动都是他组织——"

"陈鸣,"杨博文打断了他,"你球打完了吗?"

"打完了打完了,今天赢了好几分!"陈鸣擦了把汗,"杨哥你们忙着,我先走了!回头有空来打球!"他挥了挥手,跑回了球场。

等他走远了,杨博文偏过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个男生的背影,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拇指在杨博文的虎口上磨蹭着。

"你刚才是不是在判断他?"杨博文问。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左奇函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皮,然后意识到被诈了,低头看着杨博文,杨博文正仰着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个表情里有狡黠,有得意,还有一种只有在左奇函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肆意的生动。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低下去,"你越来越坏了。"

"跟你学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尽头是一栋老式的灰砖楼,楼前有一小片草坪,草坪上零星地坐了几对情侣,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谈恋爱,有人在喂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橘猫。

杨博文在那片草坪前停住了。

"以前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他说,"那时候许则还没出国,我们有时候会一起坐在这棵——"他指了指一棵歪脖子梧桐,"这棵树下聊天,但大多数时候,是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天。"

左奇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又看了看杨博文。

"你以前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天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

"在想以后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杨博文偏过头看着他,项圈的吊牌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在想那个人要比我高一点,眼睛颜色浅一点,最好会做饭,脾气不能太好,太好的人容易被我欺负走,要跟我一样固执,不然扛不住我。"

左奇函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融化,他伸手捏了一下杨博文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项圈边缘的那一圈皮肤。

"你确定你是在想以后的伴侣,还是在想我?"

杨博文拍开他的手。

"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但你想的每一条都是我。"

"你闭嘴。"

左奇函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们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的草坪上坐了下来,秋天的草已经有些枯了,黄绿色的,坐上去有些扎手,但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刚刚好,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

左奇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草地上,让杨博文坐在上面,然后自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那棵歪脖子梧桐,看着对面灰砖楼上爬满的藤蔓和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银杏树顶。

有一只橘猫从不知道哪里钻出来,在杨博文的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趴在了他鞋面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挠了一下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以前养过猫?"左奇函看着他的动作问。

"没有,我妈在世的时候想养,我爸不让。"杨博文继续挠着猫的下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后来我妈走了,我爸就不提了,我也不提了。"

左奇函伸出手,指尖点在杨博文膝盖上。

"现在可以养了。"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

"气温汇的顶楼,"左奇函说,"反正你也在那,多一只猫也不嫌多,你要是喜欢那只猫,明天带它回家。"

"这是学校的猫。"

"那就跟学校说,这只猫被领养了。"

杨博文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计划"收养一只路过碰到的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那只胖乎乎、懒洋洋的橘猫,又看了看左奇函认真的表情。

"要养就养两只。"他说,"一只叫左一,一只叫杨二。"

左奇函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他看着杨博文,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笑意在晃。

"为什么我叫左一?"

"因为你最大"杨博文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像只猫,特别像。"

左奇函没有反驳,他只是伸出手,把杨博文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橘猫不满意地喵了一声,从杨博文鞋面上跳下来,转了两圈,又趴在了左奇函的鞋面上。

"你看,"杨博文说,"它也知道你像猫。"

"行"左奇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无奈混合的尾音,"我像猫,那你是什么?"

"我是养猫的人。"

左奇函低下头,看着杨博文仰起来的、带着笑意的脸,和那张脸上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三年前在那个天台上,当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个人的时候,命运其实已经在暗处安排了所有的事——安排了那棵银杏树,安排了那个回头,安排了那场酒局,安排了那条窄巷。

安排了他们终于可以坐在一起,靠在同一棵歪脖子树下,讨论要不要养一只路过碰见的猫。

"杨博文。"左奇函开口。

"嗯。"

"你以前坐在这个草坪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一个人一起坐在这里,讨论养猫的事?"

杨博文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那时候觉得以后不可能有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觉得——"杨博文的声音轻了一些,"太好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左奇函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杨博文的头顶落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那个吻比之前所有的吻都要轻,像是一片银杏叶落在另一片银杏叶上,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所有的重量控制在那一个触碰上。

"太好的事情会发生的。"左奇函的声音贴着杨博文的发顶,低低的,闷闷的,"从今天开始,所有太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因为我在,我看着呢。"

杨博文没有说话,他把脸往左奇函的肩窝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一层薄薄的金色布料把他们裹在了一起,橘猫在左奇函的鞋面上翻了個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尾巴勾住了杨博文的鞋带。

远处有钟声响起,老校区的钟楼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会敲钟,铛铛铛的,一声接一声,传遍整个校园,有学生从旁边的路上经过,有人骑着单车叮铃铃地响着铃铛,有人在远处的银杏大道上拍照,笑声和说话声混在秋风里飘过来,又飘远了。

杨博文在钟声里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梧桐树叶之间露出的那一小片被切成碎片的天空,那片天空是深蓝色的,蓝得像要滴下来,边缘被金黄色的叶子镶了一层温暖的边。

"左奇函。"

"嗯。"

"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说,你这辈子怕的事情不多,但最怕我不看着你。"

"记得。"

"那你现在看一眼。"杨博文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微微侧过身,面对着他,"我现在看着你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左奇函低下头,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杨博文的整个人——白衬衫,项圈,被阳光染成暖棕色的头发,微微弯着的嘴角,和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三年前在天台上觉得自己不配的年轻人,终于在这一刻被完整地接住了。

"我想说的太多了"左奇函说,"但我怕说完了,这个下午就结束了,我想把这个下午留长一点。"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把嘴角弯到了最大的弧度。

"那就不说,坐着就行,反正明天早上你还要给我煮面。"

"煮一辈子。"

"你说的。"

"我说的"左奇函低下头,重新把额头抵住他的,"左一说的,杨二听着呢。"

杨博文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安静的草坪上散开来,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麻雀,橘猫被吓得翻了个身,不满地喵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歪脖子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草坪上的光斑从金黄色变成了橙红色,久到远处钟楼又敲了五下、六下,久到连那只橘猫都睡了一觉醒来了,它伸了个懒腰,踩了踩左奇函的鞋面,然后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从自己的领地巡视完毕的国王。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杨博文的衬衫上沾了几根枯草和一小片银杏叶,左奇函替他拍掉了那些草,把那片银杏叶留下来了,放在了他衬衫的口袋里。

"留着干什么?"杨博文低头看着口袋里的那片叶子。

"纪念"左奇函说,"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纪念品。"

"这算约会?"

"不算吗?"左奇函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橙红色的夕阳里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在你们学校的主干道上走了一遍,在树下坐了一下午,讨论养猫,还接吻了,这不算约会算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点了点头。"算。"

左奇函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伸手牵住了他,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操场的时候,陈鸣又远远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学生,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桌面上,路过食堂的时候,二楼的窗户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糖醋排骨的味道混在风里飘下来。

他们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把校门口那棵最大的银杏树照出另一种颜色的美——不是白天那种耀眼的金,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被琥珀包裹住的、沉静的美。

左奇函在校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下一次我来的时候,"他说,"它叶子应该都掉光了。"

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你想看它光秃秃的样子?"

"想"左奇函收回目光,看着杨博文,"因为不管它是金黄色的还是光秃秃的,你都站在它下面,我就想看你站在它下面。"

杨博文看着他,在路灯暖黄色的光里,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了,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替左奇函整了整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子——被树枝蹭了一下,歪了。

"走吧,"他说,"回家。"

左奇函握紧了他的手。"哪个家?"

"气温汇。"杨博文说,"我们的家,猫还没有,面还有一碗,明天早上再煮。"

他们走进深秋的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在风里摇动的树,枝叶交缠,根脉相连,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着,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们身后,又落在他们脚下,像有人在替他们铺一条很长很长的、金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