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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登门(上)

宿敌沉沦法则

A市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落在这个周五的傍晚。

杨博文站在气温汇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整座城市被灰色的雨幕笼罩,远处的跨江大桥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桥上的车灯在雨雾里晕成一串橙色的光点,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发光的河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左奇函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半湿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他走到杨博文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看什么?”

“看雨。”

杨博文偏了一下头,余光里是左奇函湿漉漉的发梢,水珠顺着发尾滴在他的肩窝里,凉凉的。

“雨有什么好看的。”

“你管我。”

左奇函低低地笑了一声,收紧手臂,嘴唇贴着杨博文的耳廓蹭了蹭。

杨博文的耳朵立刻红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那块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他用手肘顶了一下左奇函的腹部,力道不大,左奇函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沉的、沙哑的,“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杨博文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慢慢地从左奇函怀里转过身来,面对着面,伸手把左奇函的头发往脑后捋了一下,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灰色的眼睛。

左奇函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但杨博文认识他太久了——不,不算太久,但够深了,他能看见左奇函眼底那层薄薄的、被压得很好的紧张。

“什么时候?”杨博文问。

“今天下午,你在开会的时候。”

“说什么了?”

左奇函没有直接回答,他握住杨博文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拉到唇边,在他的指节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不像是刻意的安抚,更像是他在借这个动作拖延思考的时间。

“说让我明天去你家吃饭。”左奇函的嘴唇贴着杨博文的食指,声音闷闷的。

杨博文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下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左奇函,左奇函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在房间里回荡,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翻着很厚很厚的书。

“你怎么说的?”杨博文问。

“我说好。”

“你紧张?”

左奇函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不太情愿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杨博文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可杨博文捕捉到了,他看着左奇函微微抿起的嘴角和睫毛低垂时眼睑上那道细细的褶皱,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用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左奇函在紧张。

左奇函,A市商界最令人忌惮的年轻人,左家说一不二的家主,那个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到绝路而不眨眼的男人,在紧张。,因为要去见他的父亲。

杨博文把手指从左奇函的嘴唇上抽出来,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了一下,让那双灰色的眼睛不得不直视自己。

“我爸不会吃了你。”杨博文说。

“我怕的不是你爸吃了我。”左奇函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愿启齿的秘密,“我怕的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偷了他家东西的人。”

杨博文的手指从他下巴上松开,慢慢地、轻轻地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过去,指腹擦过他棱角分明的颧骨,停在他的耳廓上,他捧着左奇函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下方那块微微泛红的皮肤上慢慢地画着圈。

“你不是偷的。”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他儿子自己选的。”

左奇函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看着杨博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杨博文,你别在我去你家之前说这种话,我会撑不到明天。”

杨博文弯了一下嘴角,松开手,转身走向衣帽间。“明天穿什么?”

“你帮我选。”

“你自己的衣服不会自己选?”

“你选的我会更自信一点。”

杨博文站在衣帽间里,看着左奇函那一排排整齐到近乎强迫症的衣服,沉默了几秒,深色居多,黑色、灰色、藏蓝,偶尔有一两件深酒红或墨绿,也都是饱和度极低的、沉甸甸的颜色,他伸出手,在那些衣料之间慢慢地划过去,指尖感受着羊绒、羊毛、纯棉之间细微的质地差异。

杨博文抽出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西裤,一件藏蓝色的薄款外套,三件搭在一起,挂在了衣帽间的门把手上。

“穿这个。”他说。

左奇函走过来,看了看那三件衣服,又看了看杨博文。

“你在把我往你爸喜欢的方向打扮。”

杨博文没有否认,他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着左奇函,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里有被看穿心思的坦然,有对左奇函敏锐观察力的认可,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狡黠。

“我爸喜欢看起来稳重的。”杨博文说,“你平时太锋利了,收一收。”

“我平时对你也是这样。”左奇函说,“你怎么没嫌我锋利?”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替左奇函整了整衣领,手指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转身走出了衣帽间。

“因为你对我,”杨博文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有些远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从来就不是锋利的。”

左奇函站在衣帽间里,手里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像一首没有结尾的催眠曲。

杨博文侧躺着,背对着左奇函,项圈已经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两条黑色皮革并排放着,像一对安静栖息的黑天鹅。

左奇函从身后贴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胃,呼吸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温热的,均匀的。

“睡不着?”杨博文闭着眼睛问。

左奇函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杨博文后颈的皮肤上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梦里说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爸不同意怎么办?”

杨博文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城市灯光,光线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白色的线,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口。

“他不会不同意的。”杨博文说。

“你这么确定?”

“因为他已经同意了。”

杨博文翻过身来,面对着左奇函,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交缠在一起。

“他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他想见你,是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拦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杨博文的腰侧移到他的后颈,拇指沿着项圈留下的那道浅浅的红痕慢慢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那个动作和他第一次在浴室里把掌心贴在杨博文后颈上时一模一样——轻的,慢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的温柔。

“杨博文。”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搞砸。”左奇函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怕我坐在你爸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怕他看到我,想到我对他儿子做过的那些事,然后反悔。”

杨博文在黑暗中伸出手,手指准确地找到了左奇函的眉心,那道因为常年皱眉留下的浅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是刻在皮肤上的年轮,他顺着那道纹路慢慢地往下滑,经过鼻梁,经过鼻尖,经过人中,最后落在左奇函的嘴唇上。

“你不会搞砸的。”杨博文说,“因为我在,我看着你,你说的,只要你看着你,你就不怕。”

左奇函的嘴唇在杨博文的指尖下微微张开,又合上,他咬住了杨博文的指尖,不重,像猫含着什么东西时的力度,然后他松开了,把杨博文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贴着自己的心口。

杨博文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很多,那个速率让他想起第一次在气温汇喝下那杯酒的那个晚上,左奇函掐着他的下巴说“我要你”的时候,心跳也是这么快。

原来这个男人,从始至终,在他面前都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

“睡吧。”杨博文说,把手从左奇函的掌心里抽出来,重新翻过身去,左奇函的手臂又缠了上来,这次比之前更紧,紧到像是怕他在夜里消失。

雨声渐渐小了,杨博文闭上眼睛,在左奇函的体温和心跳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是个晴天。

雨后的A市像被水洗过一样,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阳光干净得不像这个城市的风格。

杨博文醒来的时候,左奇函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赤着脚走出卧室。

左奇函站在客厅里,穿着杨博文昨天帮他选的那套衣服——深灰色羊绒衫,黑色西裤,藏蓝色外套,头发也打理过,用发胶固定了额前那几缕总是垂下来的碎发,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他正在穿衣镜前调整外套的领子,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大的术前准备。

杨博文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左奇函从镜子里看见了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领子。

“醒了?”

“你几点起的?”杨博文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

杨博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对着镜子整理领子整理了三个半小时,他走过去,站在左奇函面前,伸手把他整理了半天的那件外套的领子重新翻了一下——其实根本没有歪,但杨博文翻了一下,又捋平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紧张,我在。

“可以了。”杨博文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很帅。”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他忽然伸出手,把杨博文睡乱了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拇指擦过他的眉骨。

“你也帅。”他说。

“我没换衣服。”

“没换也帅。”

杨博文拍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浴室。“等我半小时,你先喝杯咖啡,别在沙发上坐立不安的。”

身后传来左奇函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点的忐忑,还有很多的、很多的很深的东西。

半小时后,杨博文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最上面那颗扣子,项圈的吊牌若隐若现,左奇函送的那条项圈,今天戴的是这一条,左奇函看到他锁骨下方那枚银色吊牌的时候,目光软了一瞬,像冰面上被春风吹出的一道裂纹。

“走吧。”杨博文说。

左奇函站起来,跟着他走向门口,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杨博文蹲下来系鞋带,左奇函站在他身后,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杨博文抬起头,看见左奇函垂下来的目光,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询问,又像是确认。

“杨博文。”

“嗯。”

“你爸喜欢喝什么酒?”

“红酒,勃艮第的黑皮诺。”

左奇函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拿出一瓶酒,标签朝外,递给杨博文看,杨博文看了一眼——勃艮第,黑皮诺,年份和产区都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一种,瓶子被仔细地擦过了,标签上没有一丝灰尘。

杨博文看着那瓶酒,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三天前。”

“你三天前就知道我爸会叫你吃饭?”

左奇函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被看穿的不自在,也有坦然的承认“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叫我,但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叫我,所以提前准备了。”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拿过那瓶酒,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然后他打开门,阳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永不分离的吻。

“走。”杨博文说,“回家吃饭。”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江面上,整条江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绸缎。

左奇函开车,杨博文坐在副驾驶,手肘撑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圈的吊牌,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舒缓得像催眠曲。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到了之后,你先跟我爸打招呼,叫杨叔叔,别叫杨总,他今天不是以杨家掌舵人的身份见你,是以我父亲的身份。”

左奇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好。”

“还有,念念也在,她可能会——有点情绪 但她不会闹,你对她正常一点就行,不用刻意讨好,也不用刻意回避。”

“好。”

“还有,我妈不在了,家里没有女主人的照片你不要盯着看,我爸会不舒服。”

左奇函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杨博文,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高挺的鼻梁投射出的阴影印在杨博文的手臂上,像一只安静的、黑色的蝴蝶。

“还有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