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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哥哥的试探

宿敌沉沦法则

杨博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告诉他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窗帘很厚,只从边缘漏进来一线日光,斜斜地落在床尾的地毯上,把那片深灰色的绒毛染成暖金色,他的头还是有点昏沉,药物的余效残留在大脑深处,像是宿醉之后那种钝痛,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视线是清晰的,手脚也重新归他管了。

他撑着床面坐起来,衬衫的下摆在大腿上皱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是左奇函那件衬衫,领口大敞着,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浅红色的痕迹,不像是吻痕,更像是昨晚穿湿衣服睡了一夜之后捂出来的疹子。

他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杯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以及一套叠放整齐的洗漱用品,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

杨博文盯着那支挤好牙膏的牙刷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冷笑。

他站起来,赤着脚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乱得像鸟窝,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他用冷水洗了脸,挤掉那管已经准备好的牙膏刷牙,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昨晚的一切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棋局,从妹妹回国,到那场酒会,到那个没有成功的下药,再到他被引到这里,喝下那杯酒,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左奇函不是一个会做多余事情的人,他布的每一个局都有明确的目的。

那个目的,杨博文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摸到了一点边。

他换回自己的裤子,衬衫还是穿着左奇函那件——他自己的衬衫昨晚被汗水和冷水弄得没法穿了,他卷好袖子,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楼下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明亮,和昨晚昏暗的氛围完全不同,白天的气温汇顶楼看起来像是一间精心布置的高级公寓——灰色调的沙发,大理石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摆着几只还没清洗的咖啡杯。

左奇函坐在沙发上,穿着和昨晚不同的黑色家居服,头发也是刚洗过的样子,柔软地垂在额前,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另一杯,旁边是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两份三明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杨博文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杨博文穿着的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衬衫上。

“过来吃东西。”左奇函说。

不是邀请,不是询问,是指令。

杨博文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左奇函之间隔了足足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碰那些食物,只是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刚好,甚至加了他习惯的奶量,不多不少。

这个细节让杨博文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左奇函知道他的口味。

左奇函没有看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妹妹今天早上已经被送回杨家了,完好无损,一根头发都没少。”

杨博文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谢谢。”

“不用谢。”左奇函放下咖啡杯,“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城东的地和北港三成干股,你的律师今天会来和我的人对接,希望一切顺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杨博文看着他,试图从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下面找到一丝破绽,可左奇函的表情滴水不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刚好,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姿态舒展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杨博文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见过左奇函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在酒会上八面玲珑的样子,也见过他昨晚掐着他下巴说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城东那块地的样子,那些都是左奇函,每一个都是,每一个都真实,每一个也都是面具的一部分。

可昨晚他还有一个瞬间是不设防的,就是在浴室里,他拿着浴巾走过来的时候,那只在半空中停顿了不到一秒的手,那个动作太短暂了,短暂到如果不是杨博文用了全部的注意力在看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可杨博文注意到了。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姿态比刚坐下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他的目光从左奇函身上移开,落在那碟切好的水果上,伸手拿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

果汁在舌尖上化开,酸甜的味道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妹妹喜欢我这件事,”左奇函忽然开口,“你不知道?”

杨博文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知道。”

“你拦过吗?”

“拦过。”杨博文咽下那瓣橙子,“没用。”

左奇函转过头来看他,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实话,杨博文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是左奇函先移开眼睛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左奇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的笑意,“因为三年前在城西酒会上,我把一个喝醉了的女孩子从楼梯上扶下来,她看见了,觉得我是个绅士。”

杨博文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那个女孩子他知道,是陈家的小女儿,那天喝多了摔了一跤,是有人把她从楼梯上扶下来的,可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杨家的一个远亲,从没想过是左奇函。

“你当时在楼梯下面。”左奇函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你本来可以接住她的,可你没有动,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我把她扶下来,然后你的表情——”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你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杨博文没有说话,因为他记得那一幕,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不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在那之前已经和左奇函在天台上有过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他不愿意在任何层面上和左奇函产生交集,哪怕是一起扶一个人。

“你妹妹大概不记得了。”左奇函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但我记得,我记得她站在楼梯上面,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就跑去找你,拉着你的袖子说‘哥哥,哥哥你看那个人好好’。”

他说“哥哥”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模仿杨博文妹妹说话的语气,又像是在借这两个字表达什么别的东西。

杨博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哥哥”这两个字从左奇函嘴里说出来,和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不一样,像是一把钥匙,捅进了一把他不记得自己拥有的锁里,钥匙转了一下,没开,但锁芯动了。

左奇函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话音停了一下,他看了杨博文一眼,目光从那道结痂的嘴唇上掠过,又迅速地收了回去,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向窗边。

“城东那块地,你父亲会不会有意见?”左奇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好像刚才那片刻的微妙从来没有发生过。

杨博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白天和黑夜的视野完全不同,整座A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楼宇鳞次栉比,远处的港口隐约可见,那里有他花了两年时间搭建起来的仓储线,其中三成昨晚已经不属于他了。

“会。”杨博文说,“但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那是我的事。”

左奇函侧过头来看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高挺的鼻梁投射出的阴影落在杨博文的肩上,这个距离比昨晚近,可氛围完全不同了——白天的光把一切伪装都照得太清楚了,包括左奇函眼底那层薄薄的、几乎无法被定义为温柔的东西。

“疼吗?”左奇函忽然问。

杨博文愣了一下。“什么?”

左奇函的视线落在他嘴唇上,那道昨晚被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这里。”

杨博文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嘴唇,刺痛感从结痂的伤口处传来,他皱了皱眉,“不疼。”

“骗人。”左奇函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气。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触上杨博文的下唇,在伤口旁边停住,指腹极轻极缓地擦过那小块干涸的血痕,像是在确认它的深度和长度,那力度轻得像是怕弄疼他,和他昨晚掐着他下巴强迫他仰起头时的力道完全不同。

杨博文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左奇函的衬衫,赤着脚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满室的阳光和半桌没动过的早餐,面前是那个男人的指尖和灰色的眼睛,他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

他看着左奇函,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嘴角往上牵了牵。

不是笑,更像是一个预备动作——嘴角上扬的幅度还不足以构成一个微笑,但它已经在那里了,悬在将要笑和没有笑之间的那条线上,那个表情太微妙了,微妙到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根本不可能被捕捉到。

左奇函捕捉到了。

他的手指在杨博文唇角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过身去,面朝窗外,从这个角度,杨博文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以及耳廓上方那一点点泛红的皮肤。

“哥哥。”杨博文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叫一个普通的名字,可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左奇函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夸张的僵硬,而是那种非常细微的、只有眼睛足够尖的人才能发现的停滞——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不到一秒,手指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嘴角甚至还是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像是冰层下的岩浆,被那两个字撬开了一条裂缝,滚烫的、灼热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往外渗。

“你叫我什么?”左奇函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杨博文看着他,不闪不避:“哥哥,你不是一直想听吗?”

左奇函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几寸,他低下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杨博文脸上,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杨博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我在叫你的名字,左奇函。”

不是哥哥,是左奇函。

可那两个字已经被叫出口了,它们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湖面,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荡开,没有人能收回。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杨博文几乎以为时间停住了,然后左奇函伸出手,慢慢地把杨博文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那颗扣子从昨晚就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左奇函扣得很慢,指节不经意地擦过杨博文的皮肤,留下淡淡的温热。

扣好之后,他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手停在杨博文的领口,指尖微微陷入衬衫的布料里。

“你会后悔的。”左奇函说。

“后悔什么?”

“后悔叫那一声。”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左奇函攥着他衣领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浅浅的青筋,和他昨晚掐着杨博文下巴时的力道完全不同——现在是轻的,轻到像是只要杨博文后退一步,他就会松开。

杨博文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覆上左奇函的手背,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左奇函完全可以躲开,可左奇函没有躲,他只是看着杨博文,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领上掰开,然后握在掌心里。

杨博文的手比他小一些,指节细长,骨感分明。他握着左奇函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信息。

“我不会后悔。”杨博文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下面,是整个海洋的暗涌,“因为我知道,后悔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左奇函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杨博文握着他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翻转手掌,反扣住杨博文的,十指慢慢交缠在一起,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从轻柔逐渐加重,像是要把什么印记烙进杨博文的皮肤里。

窗外的阳光在这个角度刚好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两只手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低鸣和远处街道上模糊的汽车声。

然后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

突兀的震动声像一把剪刀,把房间里某种正在发酵的东西剪断了,左奇函松开他的手,转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的律师到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和公事公办,“我让人送你回去,城东的地和北港的股份,今天之内完成交割。”

杨博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那上面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抬起头来看着左奇函。

“好。”他说。

左奇函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放在他脚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从杨博文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下次来的时候,”左奇函的声音低下去,“自己带衣服。”

杨博文弯腰穿好拖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人听见——

“左奇函,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左奇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沉着——

“杨博文,这世上只有一件事我怕。”

“什么?”

“你不看着我。”

杨博文的指尖在门把上收紧了一瞬,他没有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走廊清新剂的味道,还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左奇函衬衫上残留的冷冽气息。

他穿着左奇函的衣服走出来,被送回去,这不是巧合,这是左奇函精心设计的另一个细节,从杨博文穿上这件衬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向左家所有人宣告:这个人,是我的。

电梯在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杨博文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穿着别人衬衫的自己,慢慢弯起了嘴角。

这一次不是预备动作,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微笑,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危险的温柔。

驯服他的第一步,比他想象的要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