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握刀的手直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候——城楼上一阵脚步声咚咚响,一个穿青袍的文书探出半个身子,冲下面喊了一嗓子:"上头有令,东门即刻封禁,所有入城人员一律盘查!"
校尉像是得了尚方宝剑,刀往前一横:"听见了没?封门,全都退后!"
独臂老兵把空袖子一甩,往前迈了一大步:"封门?封门也得有个由头,老子们又不造反,进京递个折子都不让?"
"不让!"校尉脸涨得通红,"上头就是这么交代的!"
老寨长把联名状慢慢卷起来,塞回怀里,抬眼看了看城楼。
城楼上那青袍文书正往下看,跟老寨长四目一对,那文书立刻缩回头去,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老寨长心里咯噔一下——那人他认得,是赵永昌府上的师爷。
"合着是姓赵的在城门楼上蹲着呢。"老寨长冷笑了一声,扭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弟兄们,城不让进怎么办?"
"等!"二十三个老兵齐声吼道。
"等多久?"
"等到城门开!"
校尉脸都绿了,刀举了半天,愣是没敢往下砍。
——因为这群老兵虽然瘸的瘸、拐的拐,可腰板挺得比枪杆还直,一个个眼神跟刀子似的,那是真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眼神。
——
与此同时,别院里头。
李铭靠在床头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把被子掀开一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按一个坑。
"消渴坏疽……"他喃喃了一声。
其实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对劲了。先是口干,干得舌头发硬,说话都费劲。然后就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一口东西都存不住。
他撑着身子想下床倒口水喝,脚刚沾地,"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外头院子里铁锹张正跟几个手下打叶子牌呢,听见里屋一声闷响,眼皮都没抬。
旁边一个小年轻探头探脑地往窗户那边瞅:"张哥,里头那位好像摔了。"
铁锹张甩出一张牌:"摔就摔呗,又没让咱去扶。赵大人说了——熬着,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好过。"
小年轻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里屋地上。
李铭趴在地砖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想撑起来,可是胳膊软得跟面条一样,使不上半分力气。
嘴里的味儿又变了——一股酸臭气,像是烂苹果沤了好几天的味道。
"酮……酸中毒……"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是他最怕的事。
消渴症最凶险的并发症,就是酮症酸中毒。一旦发作,要是六个时辰内得不到对症救治,人就没了。
可他现在连喊一嗓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外头牌桌上嘻嘻哈哈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李铭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一滴汗从下巴尖上滴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砸碎了一个坑。
——
钱虎是巳时三刻回来的。
他一进院门就觉得不对劲。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里屋门口,猛地推开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李铭趴在地上,面朝下,后背一起一伏,呼吸又急又浅。地砖上有一小片湿印子——是汗,冷汗。
"将军!"
钱虎扑过去把人翻过来,一摸额头——烫得跟烙铁似的,可嘴唇又干又白,裂了七八道血口子。
"水……"李铭眼睛都睁不开了,嘴唇翕动着,"快……"
钱虎猛地扭头冲着外头吼:"水,给口水喝!"
铁锹张慢悠悠从牌桌边上站起来,晃悠到门口,倚着门框抱着胳膊:"水?今天的份儿早上不给了嘛。等明儿吧。"
"放你娘的屁!"钱虎红着眼站起来,"人都快不行了,你就给口水怎么了?"
铁锹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赵大人交代了,防疫期间,严格控制物资。水啊,紧着咱们弟兄喝,钦犯嘛——省着点。"
他回头冲身后几个人挤了挤眼,那六个人哄堂大笑。
钱虎拳头攥得咯吱响,可他硬是忍住了没动手。因为他看见李铭趴在地上,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将军在给他打暗号:别冲动。
钱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李铭身边,蹲下,把耳朵凑到李铭嘴边。
"去……找……大夫……"李铭的声音碎得跟沙子一样,"别……别让赵……拖……"
"将军,您撑住,我这就去!"
钱虎爬起来往外冲,铁锹张一伸手把他拦住了。
"干什么去?"
"找人!"钱虎瞪着他,"人都这样了,不请大夫等死吗?"
铁锹张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慢条斯理地说:"请大夫?行啊。我去请。你——老实待着。"
钱虎一愣:"你去?"
"对啊,我替你去。"铁锹张咧嘴笑,"你放心,我办事儿——特别利索。"
他说完转身走了,临走还冲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六个人呼啦一下把院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钱虎心里的火"腾"地窜到了头顶。
铁锹张这一走,少说一个时辰,多则两个。一个时辰够干什么?够一个酮症酸中毒的人从昏迷到毙命!
可他被六个人堵着,冲不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李铭还在原地趴着,呼吸越来越弱。
钱虎"扑通"一声跪在了里屋门槛上,冲着地上的人磕了一个头——
"将军,钱虎没用——"
……
过不多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虎,钱虎在吗!"
是张振国的声音。
钱虎定睛一看——张振国满头大汗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怀里抱着个大包袱,两个眼圈红红的,正是苏清鸢。
"将军怎么样?"苏清鸢一进门就问。
钱虎嘴唇哆嗦着说:"刚……刚被灌了一碗什么东西,人更不行了——"
苏清鸢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冲到床前,伸手一搭脉,又翻开李铭的眼皮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回头:"灌的什么?"
"一碗白水兑的粉末,那人说是补津液的——"
"糖水!"苏清鸢声音都变了,"消渴症灌糖水,这是要人命!"
她顾不上多想,一把打开包袱,里头是张振国动用关系从三个药铺凑出来的药材——西洋参、生地黄、葛根、山药、黄芪,满满的包了一大包。
"快去煎药!"苏清鸢冲着张振国喊,"葛根四钱、生地三钱、西洋参两钱、山药五钱——大火煎,一刻钟就好!"
张振国抱着药材转身就跑。
钱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苏清鸢:"你、你怎么进来的?"
"张大人拿着兵部的条子闯的后门。"苏清鸢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掏出银针袋,"赵永昌的人不敢拦兵部的条子。别管这些了,先救人——"
她说着,抽出三根银针,在李铭的人中、内关、足三里各扎了一针。
银针入穴,李铭蜷缩的身子慢慢松开了些,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
可苏清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她知道——那碗高渗糖水已经进了血脉,眼下这三针不过是把心脉护住而已。真正的危险在后面。
她扭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张振国回来了没有?"
钱虎冲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十几匹。
马蹄声在别院门口"唰"地勒住了。
然后是一声娇叱:
"开门!"
院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四个带刀护卫。
九公主李莹莹。
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是红的。
"李铭在哪?"她的声音在抖。
钱虎还没反应过来,苏清鸢已经从里屋迎了出来,二话不说拉住九公主的手就往里走:"公主殿下来得正好——您身上可带了参?野山参?"
九公主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带了,来之前母妃给的,说万一用得上——"
苏清鸢一把夺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三支拇指粗的野山参,品相极好。
"够了。"苏清鸢转身冲进里屋,开始兑药。
九公主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脸色青灰、嘴唇乌紫的男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李铭",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李婉站在远处,抱着平安,她没有过来,也没有哭。她只是把平安的脸转过去,不让孩子看见这一幕。
平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爹会醒的。"
李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抖了抖:"嗯,爹会醒的。"
屋里,苏清鸢把那三支野山参切了片,混着西洋参和生地黄,用滚水冲了一大碗,又兑了三滴蜂蜜——这回是正经的补气生津方子,没再加半粒糖。
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钱虎把李铭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苏清鸢用小勺一点一点往李铭嘴里喂。
第一勺,从嘴角淌了一半出来。
第二勺,咽下去了。
第三勺,喉咙动了一下。
到了第七勺,李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苏清鸢,第二眼看见了门口僵立着的九公主,第三眼——他费力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越过人群,越过烛光,越过一屋子的人声嘈杂。
他看见了李婉。
李婉站在门槛外面,怀里抱着平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李铭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李婉看懂了。
那两个字是——"别怕。"
李婉把平安交到旁边一个老兵手里,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床前,蹲下来握住李铭的手。
"我不怕。"她声音又轻又稳,"你活着就行。"
李铭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勾。
屋外,张振国满头大汗端着一碗煎好的药冲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院子里,九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眼角的泪被风一吹就干了。
她身后传来一个老兵的声音:"公主殿下,外头风大,您进去吧。"
九公主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
"他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了。"
"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