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风衣男人的身影彻底消融在昏暗的拐角。笼罩整套公寓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力屏障,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散。门外,调查组人员拍打防盗门的呼喊声,顺着门缝钻了进来,一声声急促又焦灼。可整片城市上空铺展开来的浓稠黑暗,并没有随着那人离开而消散,沉沉夜幕依旧死死压在楼宇之上,预示着危险远远没有落幕。
客厅之中一片狼藉,沙发被撕裂,茶几碎裂倒地,地面散落无数玻璃碎片,几根漆黑冰冷的黑色锁链歪歪扭扭躺在地板,锁链上还残留淡淡的黑雾余温。雾影半跪在地,形体虚淡大半,遭受重创之后气息萎靡,连维持完整人形都变得十分艰难。
林砚舟、苏晚、林念辰一家三口,还有道清,全部留在这片狼藉的客厅。刚刚短暂的危机已经过去,但没有人能够松一口气。短暂得来的喘息窗口,背后是一道足以席卷全城的残酷选择题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窗外夜色如墨,距离天光破晓只剩下短短数个小时。天亮之前,他们必须做出抉择,不管是接受契约馈赠,还是舍弃馈赠想要撕毁契书,两种选择都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代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林念辰小小的身子靠在林砚舟的怀中,孩童柔软的小手紧紧攥住父亲与母亲的手掌,温热的触感传递过来,可他识海深处,沉寂许久的魂音毫无征兆骤然响起,一段古老晦涩的警示,如同洪钟,在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猛地,林念辰抬起脑袋,圆圆的小脸褪去往日的稚气,一双眼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眼之间布满化不开的凝重。
方才风衣男人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旁人全都被眼前局势迷惑,没有人留意契约丝线细微的变化,唯独他识海魂音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对方看似大度放手,实则早已经暗中动手,在无形的契约丝线上,偷偷附加了一道极为隐蔽的秘禁制。
这道禁制藏得极深,伪装成契约本身自带的纹路,若不是魂音预警,任凭道清推演,短时间之内都很难察觉破绽。
也就是说,哪怕他们下定决心舍弃馈赠,主动动摇、撕毁这份契书,这道暗中埋下的禁制也会瞬间激活,强行锁死契约的交割节点。不但无法破除这份害人的契约,反而会触发连锁反应,提前撬动整座城市底下的地脉封印。午夜零点一到,深埋城市地底的无数隐煞,便会挣脱束缚,大批量苏醒作乱。
“不好。”
林念辰小声开口,清脆的童声在此刻听来格外沉重。
林砚舟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抱紧怀里的孩子,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林念辰的后背:“念辰,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也俯身过来,眉眼满是担忧,刚刚经历一场风波,她生怕自家孩子精神受到损伤。
林念辰摇了摇头,没有顾及掌心传来的暖意,抬眼看向身旁的道清:“那个人没有真正给我们选择权,他留了后手,契线上有一道隐秘禁制。”
道清神色一变,指尖迅速掐诀,双目之间掠过一层淡淡的微光,凝神去观测那根看不见的契约丝线。一缕微弱的道力试探性触碰无形契约,下一刻,一股阴冷反噬之力骤然反弹回来,道清眉头紧锁,连连后退半步,虎口微微发麻。
“果真如此。”道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道禁制伪装得太过巧妙,完全依附原有契约纹路,不主动触发,根本看不出痕迹。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我们安然破局。”
客厅内的气氛瞬间跌到冰点。
原本摆在众人面前两条路,如今全部被堵死。
若是接受契约馈赠,就要按照对方的要求行事,一步步落入圈套,往后会不断被契约捆绑,任由幕后之人摆布;若是拒绝馈赠,想要毁掉契书,禁制引爆,午夜零点地底隐煞出世,整座城市数百万普通人,都会被卷入灾难当中。
一边是一家人的命运被契约牢牢绑架,另一边,是整座城市无数无辜百姓的生死。
无论怎么选,都要背负滔天恶果。
苏晚身子微微晃动,脸色发白,她望着地面断裂的家具,指尖微微颤抖:“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离开了,还要布下这样的死局。”
林砚舟周身气场冷到极点,身为纵横商界的人物,他见过无数阴谋算计,可如此歹毒的布局,依旧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怒火。对方拿全城百姓的安危当作筹码,逼迫他们一家就范,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博弈,是赤裸裸的胁迫。
“他算准我们不会置满城人的性命于不顾。”林砚舟咬牙,胸膛剧烈起伏,“抓住我们不愿牵连无辜的软肋,逼我们只能被动接受契约。”
半跪在地上的雾影,虚淡的躯体轻轻晃动,沙哑的声音响起:“风衣人的谋划向来滴水不漏,这道禁制一旦埋下,凭我如今重伤的力量,根本无力清除。就算是道清道长,想要强行抹除禁制,就要直接硬碰契约本源,同样会提前引动地脉波动,结局依旧是隐煞苏醒。”
雾影亲身经历过契约的可怕,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禁制的恐怖。硬碰不行,撕毁不行,接受契约等于跳入陷阱,当下局面,俨然是无解死局。
林念辰从父亲怀里轻轻挣开,小小的身躯站在客厅地板上,漆黑的眼珠不停转动,大脑飞速梳理全部线索。三岁的小道童,见识过不少诡秘术法,可像这般环环相扣的算计,依旧棘手万分。
午夜零点,距离现在,已经不足三个小时。
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转动,每一声响动,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时间正在飞速流逝,留给他们思考的余地越来越少。
“不能硬碰契约,也不能直接毁掉契书。”林念辰低声喃喃自语,“既然禁制依附契约丝线,那我们能不能绕开契约本身,从地脉封印那边入手?”
这句话点醒在场众人。
道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地脉封印深埋城市地下数十米,封印节点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我们现在被困公寓,时间紧迫,我们根本来不及赶往全部节点加固封印。一旦禁制触发,隐煞涌出,后果不堪设想。”
这条路,依旧行不通。
苏晚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一角,望向楼下街道。夜幕之下城市依旧灯火点点,马路上还有晚归行人,商铺依旧亮着灯光,无数普通人安居乐业,他们完全不知道,一场灭顶危机,已经悬在头顶。
“那么多普通人,老人,小孩……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灾难爆发。”苏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难受。
林砚舟把妻子护到身侧,眼神无比坚定:“我们绝对不能接受契约,一旦接受,幕后之人会借着契约不断索取,后患无穷。可我们更不能拿整座城市的性命赌。”
两难抉择,压得客厅里面所有人喘不过气。
就在众人绞尽脑汁寻找破局方向之时,公寓门外传来脚步声,调查组的人终于想办法解开外层门锁,数名身穿便装的调查人员推门冲了进来。
一进门,满目狼藉的客厅映入眼帘,还有气息虚浮的雾影,几人瞬间警戒,纷纷掏出随身器械。
“发生什么情况!刚才这里的隔绝屏障是什么东西!”领头的调查员沉声发问。
道清抬手简单将危机情况简述一部分,隐去契约之中部分隐秘,重点告知午夜零点,城市地底隐煞存在苏醒风险。
听完这番叙述,几名调查员脸色骤变,立刻拿出通讯设备,想要向上级紧急上报城市地脉危机。
可通讯器拿出来之后,屏幕一片雪花,信号彻底被干扰,无论如何调试,都无法向外发出任何一条消息。
“信号被屏蔽了!完全联系不上总部!”调查员脸色难看,反复尝试依旧毫无效果。
风衣男人临走之时,不止埋下契约禁制,同时还布下大范围信号干扰,切断公寓向外上报求救的渠道。他们被困在这里,外界根本接收不到预警,就算知道危险临近,也无法调集力量提前处置地脉封印。
所有向外求援的通路,尽数被封死。
局面进一步恶化。
林念辰闭起双眼,识海之中魂音全力运转,一点点拆解契约禁制的构造。魂音不断流转,大量古老术法知识在脑海飞速闪过,终于,他捕捉到禁制一处极其微小的破绽。
这道秘禁制的力量全部来源于契约丝线,它的触发条件,是人为主动去撼动、撕毁契书。
如果,不是人为主动破坏契约,而是契约自身出现内部崩溃,那这道附加禁制,便不会被激活!
想到这里,林念辰猛地睁开双眼,眼底迸发出亮光。
“有机会!我们不去主动撕毁契约,想办法让契约从内部自行瓦解。”
一语落下,在场所有人全部看向小小的孩童。
道清心头震动:“内部瓦解?可这份契约的本源力量,掌握在风衣男人手中,远在公寓之外,我们要如何做到?”
林念辰伸出小手,指尖一缕淡淡的微光浮现,那是他道心本源的力量:“契约的根基,建立在‘双方认可’之上。风衣人单方面附加禁制,却忽略契约底层的规则。只要我们彻底抽走属于我们这边的精神印记,契约失去签约一方的精神根基,就会自我崩塌。只要我们不去动手撕毁,附加的禁制就不会被触发。”
这是唯一一条不在对方算计之内的第三条道路。
可代价同样巨大,抽走全部精神印记,过程极度凶险,稍有不慎,林念辰一家三口的神魂,都会被契约反噬重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时钟距离午夜零点越来越近。
众人来不及过多犹豫,立刻按照这个思路布置。道清布下防护法阵,调查组人员守在公寓各个出入口,林砚舟、苏晚、林念辰一家三口盘膝坐在客厅地面,准备剥离自身留在契约之中的精神烙印。
淡淡的微光包裹一家三口,无形的精神力量,开始一点点向着外部抽离。
过程远比想象更加痛苦,看不见的契约丝线不断拉扯神魂,一阵阵钻心的眩晕袭来,苏晚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林砚舟额角青筋隐隐浮现,林念辰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依旧咬牙坚持。
一丝,又一丝,属于他们一家人的精神印记,缓缓脱离契约网络。
无形的契约丝线开始出现动荡,表面纹路不断闪烁明暗,契约整体开始出现瓦解的征兆。
眼看着计划就要顺利推进,意外陡生!
窗外整座城市的夜空,漆黑夜幕骤然剧烈翻滚,城市地底传来一阵低沉沉闷的隆隆震动。
并不是他们触发了禁制。
远方城市另外一处城区,一道漆黑的光柱冲破楼宇,直刺夜幕。
那是另外一份同源契约,在城市的别的角落,已经有人,提前触发了契约禁制!
不止他们一家,风衣男人,在这座城市,同时埋下了好几份一模一样的契约陷阱。
午夜零点尚未到来,地脉封印,已经被别的契约提前撬动,地底隐煞,已经开始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