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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

逾界(悦安铭)

沈知衍赶到时,夕阳正一寸一寸沉进教学楼的阴影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深渊。

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学生会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后门废弃体育馆,江逾白聚众斗殴,速来。"

又是斗殴。

可这一次,沈知衍心底却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他太清楚江逾白不是那种会主动寻衅的人,那孩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每一次亮出爪子,都是因为有人踩过了他划下的底线。

后门废弃体育馆是星榆中学最荒凉的地方,早年是室内篮球场,后来新馆建成,这里就彻底荒废了,门窗腐朽,铁锈斑驳,平时连流浪猫都懒得光顾。沈知衍推开那扇半掩的生锈铁门时,一股浓烈的、甜到发腻的白桃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平日里清浅恬淡的果香,而是浓烈到近乎暴戾的甜,像是一整筐熟透腐烂的白桃被狠狠砸碎,汁水四溅,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密闭的潮湿空气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Omega信息素暴走。

沈知衍瞳孔骤缩。

场馆中央,江逾白半跪在地,单手撑着地面上积了厚灰的木地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他的校服外套早已不知去向,白衬衫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瘦削却紧实的腰腹,上面交错着青紫的淤痕和新鲜的血口子。嘴角破裂,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小花。

围住他的是四个人,为首的正是张超,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外校制服、身形魁梧的Alpha,以及一个拿着手机在拍的Beta男生。

"装啊,继续装清高。"张超一脚踹在江逾白肩膀上,力道狠辣,"一个没爹养的Omega,仗着有点脾气就敢在老子面前横?今天老子就教教你,Omega该是什么德行。"

江逾白被踹得闷哼一声,肩膀重重撞在地板上,却咬着牙没倒。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烧着猩红的火,眼底是困兽犹斗的狠绝:"……闭嘴。"

"闭嘴?"张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蹲下身,一把揪住江逾白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你妈在那种破洗衣店卖苦力,供你读书,你就这么报答她的?天天打架斗殴,跟条疯狗似的。我要是你妈,早把你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掐死了。"

"我说……闭嘴。"

江逾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玉石俱焚的颤抖。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一块碎玻璃,掌心被割破,血顺着玻璃边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那浓烈的白桃信息素骤然暴涨,甜腻中裹挟着尖锐的刺,像是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操,这Omega的信息素……"其中一个外校Alpha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化为更浓重的暴戾,"张超,你说得对,这种不听话的Omega,就该好好'教育'一下。"

他上前一步,释放出属于Alpha的压迫性信息素——一种浑浊的烟草味,试图压制江逾白。

江逾白的脸色瞬间惨白,生理性的恐惧让指尖微微发抖,可他的脊背依旧没有弯下半分。他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借着疼痛维持清醒。

就在那Alpha伸手要拽他胳膊的瞬间——

"够了。"

一道冷冽如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场馆内浑浊的空气。

沈知衍站在逆光处,身形挺拔如松,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沉得可怕。他缓步走入,每一步都踏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头。

他扫了一眼场内,目光在张超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在那个外校Alpha身上,最后定格在江逾白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上。

"校内场馆,聚众斗殴,欺凌Omega,释放信息素压制。"沈知衍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吓人,"张超,你最近很闲?"

张超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松开江逾白的头发,站起身,干笑两声:"沈会长,这事跟你没关系吧?是江逾白先动的手,我们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沈知衍打断他,微微抬眸,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物,"不过是以多欺少,不过是勾结外校人员进校滋事,不过是用信息素强迫一个Omega?"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冷冽、干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缓缓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那是顶级Alpha的信息素。

清冷的雪松香如同暴风雪过境,瞬间席卷了整个废弃体育馆。那浑浊的烟草味Alpha信息素像是遇到了天敌,被碾压得支离破碎。张超和那两个外校Alpha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那是一种来自基因层面的绝对压制,让他们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在飞速流失。

"滚。"沈知衍淡淡道。

两个外校Alpha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侧门。拿着手机的Beta早就吓得瑟瑟发抖,手机掉在地上都不敢捡,跟着跑了出去。

张超还想说什么,却在沈知衍的目光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江逾白,咬牙道:"你等着。"

说完,踉跄着逃离了体育馆。

沉重的铁门砰然关上,震起一片灰尘。

场馆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秋风。

沈知衍转过身,看向依旧半跪在地上的少年。

江逾白撑在地板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那浓烈到暴戾的白桃信息素在失去外部威胁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甜得发腻的香气充斥着整个空间,带着Omega情热期前兆的潮热与脆弱。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在强撑着,试图站起来。

"别动。"

沈知衍快步上前,在他即将栽倒的瞬间,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触碰到那单薄却滚烫的身体时,沈知衍心头猛地一颤。江逾白在发烧,体温高得惊人,皮肤透过破碎的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那白桃信息素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缠绕上沈知衍,甜软中带着哭腔般的委屈,一点点往他怀里钻。

这是Omega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时的本能——寻找强大的Alpha庇护。

可江逾白的理智还在负隅顽抗。他猛地推开沈知衍,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涣散却警惕:"别……别碰我……"

"江逾白。"沈知衍皱眉,再次上前,声音放轻了些,"你信息素紊乱了,再这样下去会休克。"

"不用你管……"江逾白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你不过是……想看我笑话……和你们一样……"

"看着我。"

沈知衍蹲下身,摘下眼镜,露出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他伸手捏住江逾白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那双被水雾氤氲的眸子里。

"如果我和他们一样,你现在早已经被标记了"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江逾白嘴角的血迹,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我能闻到你的信息素,白桃味,很甜,但带着刺。"沈知衍的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弦音,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你在害怕,你在愤怒,你在保护什么?"

江逾白的睫毛剧烈颤抖,眼眶红得吓人,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他哑着嗓子,终于泄出一丝脆弱,"他们要去洗衣店闹事……说要让她交保护费……不然就砸店……"

沈知衍眸光一沉。

原来如此。

江逾白所有的尖锐,所有的不要命,都源于那个在洗衣店里熬日子的女人。他用一身伤痕换母亲的安稳,用满身的刺隔绝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恶意。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

"不然呢?"江逾白扯出一个惨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告诉老师?告诉学校?沈知衍,你觉得这有用吗?他们今天被处分,明天就能找更多外校的人去店里。我除了把他们打怕,我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信息素却越来越浓烈,那是Omega在极度疲惫下的失控前兆。

沈知衍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将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在江逾白身上。

"以后,有我。"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誓言。

江逾白猛地抬头,瞳孔紧缩。

沈知衍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学生会会长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近乎暧昧的承诺只是错觉。他弯腰,一手穿过江逾白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竟是要将他抱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江逾白慌了,挣扎着要跳下来。

"别动。"沈知衍的手臂稳如磐石,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腿在抖,走不出这个门。是想让我抱着你穿过整个操场,还是乖乖让我从后门送你出去?"

江逾白僵住了。

他确实站不起来。刚才的打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信息素的暴走更是让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似的。他咬着牙,最终放弃了挣扎,只是把脸深深埋进沈知衍的肩窝,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沈知衍身上的雪松气息清冽干净,像是雪后初晴的松林,带着令人安心的冷香。那气息温柔地包裹住江逾白,一点点抚平他躁动的信息素。

江逾白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安抚。

没有侵略性,没有占有欲,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包容,让他紧绷了多年的神经,第一次有了松懈的冲动。

他闭上眼睛,鼻尖酸涩得厉害。

沈知衍抱着他,从体育馆后门走出。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稳而慢,避开了人流密集的主干道,穿过偏僻的林荫小道,一路向后街走去。

"去哪?"江逾白闷声问。

"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江逾白攥紧了他的衣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我妈会看见……"

"那就先去我家。"

江逾白愣住了。

沈知衍低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我公寓就在学校附近,有医药箱。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信息素也需要稳定。等你好些了,我再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给江逾白拒绝的余地。

江逾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揣测这个人的动机,累到不想再去竖起满身的刺。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舔舐伤口,哪怕只有一晚。

沈知衍的公寓比江逾白想象中要简洁得多。

没有想象中富家子弟的奢华浮夸,黑白灰的色调,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从文学名著到晦涩的哲学典籍,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雪松香气,与沈知衍身上的味道一脉相承,却更加慵懒平和。

沈知衍将人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取医药箱。

江逾白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浑身不自在。这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带着一身的尘土和血腥,玷污了这片净土。

"脱衣服。"

沈知衍拿着医药箱回来,半跪在沙发前,抬眸看他。

江逾白耳根一热,抱紧怀里的校服外套:"……不用,小伤。"

"江逾白。"沈知衍叹了口气,摘下眼镜,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奈的温柔,"你在体育馆里连站都站不稳,现在跟我逞什么强?"

他伸手,指尖轻轻挑开江逾白衬衫的领口。

江逾白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衬衫褪下,露出少年清瘦却紧实的上身。白皙的皮肤上,青紫的淤痕交错,肩膀处有一道口子还在渗血,腰侧更是大片触目惊心的擦伤。那些伤口在柔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件被粗暴对待过的瓷器。

沈知衍的眸光暗了暗。

他蘸了碘伏的棉球轻轻按在江逾白的肩头上。

"嘶——"江逾白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绷紧。

"疼就出声。"沈知衍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不用忍。"

江逾白咬着唇,没说话。

可当沈知衍处理到他腰侧的擦伤时,那指尖温热的触感混着碘伏的冰凉,让他终究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那声音又软又哑,带着Omega特有的绵软尾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沈知衍的心尖。

沈知衍的手顿了顿。

他抬眸,看见江逾白死死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脸颊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被咬得充血嫣红。那副明明脆弱到极致,却还要强撑倔强的模样,让沈知衍心底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块。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洗衣店外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在母亲面前笑得温柔、会撒娇、会买桂花糕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满身是伤、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沈知衍忽然伸手,轻轻抚过江逾白紧蹙的眉心。

"江逾白。"

"……嗯?"

"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江逾白睁开眼,水汽氤氲的眸子里映出沈知衍认真的脸。

"我不是在施舍你。"沈知衍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是在投资。"

"……投资?"

"投资一个未来会站在最高处的江逾白。"沈知衍唇角微扬,眼底是灼灼的笃定,"而现在的利息,就是你好好活着,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江逾白怔怔地看着他,心底那道筑了多年的高墙,似乎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裂缝。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沈知衍处理好伤口,起身去厨房煮姜汤。江逾白裹着毛毯,窝在沙发里,看着那个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修长背影,鼻尖萦绕着雪松与姜汤混杂的温暖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沈知衍端着姜汤回来时,江逾白已经睡着了。

少年蜷缩在沙发角落,呼吸轻浅,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沈知衍将姜汤放在茶几上,蹲下身,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他伸手,轻轻拂开江逾白额前的碎发,指尖在那道浅浅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晚安,江逾白。"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起身时,沈知衍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记过通知单上——那是他下午本该交给教务处的,此刻却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录入系统。

他拿起单子,走到碎纸机前,毫不犹豫地投了进去。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中,那张薄薄的纸化作了细碎的雪花。

规则是他定的,也可以为他而破。

沈知衍望向窗外,后街的方向,洁丽洗衣店的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微弱却固执的星。

他忽然很期待,当这颗星与皓月并肩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沙发上,江逾白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毛毯,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那是他很多年来,第一个没有防备的睡颜。

夜风温柔,穿过城市的缝隙,将两颗原本平行的灵魂,悄然拨向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