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深处的骨楼内,空气仿佛凝固。
青铜鼎下的幽蓝火焰跳动着,映照出谢无妄苍白如纸的脸。他捂着心口,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石床上那个还在昏迷的人。
“他在动。”沈炼压低声音,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灯笼杆。
萧凛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不再是一双属于大理寺卿萧凛的眼睛。
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竟化作了一片诡异的灰白,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幽火在燃烧,透着看透生死的冰冷与漠然。
“萧凛?”谢无妄试探着叫了一声,伸手想去扶他。
然而,就在谢无妄的手指触碰到萧凛肩膀的瞬间,萧凛像是被烫到一般,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别过来!”
萧凛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死死盯着谢无妄,不,是盯着谢无妄的身后。
在那双被强行开启的阴阳眼中,此刻的谢无妄根本不是一个人。
在那个消瘦的躯壳背后,盘踞着九道巨大而扭曲的黑色虚影。它们有的身披残破的铠甲,有的身穿染血的囚服,有的浑身插满利箭,有的被斩去四肢……
九道虚影,九种死法。
它们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在谢无妄的脊椎上,无数只漆黑的手臂从虚影中伸出,有的掐着谢无妄的脖子,有的刺穿他的胸膛,有的正对着他露出狰狞的狞笑。
那是九世轮回积累的怨气与死劫,是常人看一眼就会疯掉的修罗地狱。
“鬼……你是鬼……”萧凛浑身颤抖,体内的真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开始紊乱。
谢无妄动作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苦笑。
他忘了,鬼医说过,这药引子有副作用。
“萧凛,看着我。”谢无妄强忍着胸口的剧痛,试图上前,“我是谢无妄,不是鬼。”
“不!别过来!”
萧凛眼中的灰白光芒大盛,他看到那些黑色虚影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窥视,竟然齐齐转过头,九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滚开!滚出他的身体!”
萧凛怒吼一声,体内的九阴真气彻底失控。
轰!
一股黑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直接将那张沉重的石床震得粉碎。
“小心!”沈炼大惊失色,一把拉住谢无妄向旁边滚去。
气浪所过之处,桌椅崩碎,连那口青铜鼎都被掀翻,幽蓝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周围的帷幔。
“该死!这小子疯了吗?刚救回来就要拆了老夫的店?”鬼医躲在角落里,心疼地大叫。
谢无妄稳住身形,看着在火光中痛苦抱头的萧凛。
萧凛似乎被那些虚影折磨得痛不欲生,他挥舞着双手,试图驱赶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怪物,每一次挥手都带起一道凌厉的刀气,将周围的墙壁切得支离破碎。
“那是我的心魔……也是我的宿命。”谢无妄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躲。
如果现在不压制住萧凛,失控的九阴真气会瞬间烧毁他的经脉,刚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顶着那股狂暴的气浪,一步步走向萧凛。
“谢无妄!你疯了!你会死的!”沈炼大喊。
谢无妄没有停步。
他走到萧凛面前,无视了那些在他眼中并不存在的“攻击”,张开双臂,一把将那个正在发狂的男人死死抱进怀里。
“看着我!萧凛!”
谢无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抓起萧凛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感觉到了吗?这是热的。”
“这里没有鬼,只有我。”
“我是谢无妄,是那个把你从大理寺捞出来,陪你下天牢,为你取心头血的谢无妄!”
掌心下,心脏的跳动强劲有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萧凛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
他眼中的灰白光芒闪烁不定,那些狰狞的黑色虚影似乎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面前退散了一些。
他喘着粗气,视线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苍白却熟悉的脸。
没有獠牙,没有利爪,只有满眼的关切和……心疼。
“谢……无妄?”萧凛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混合着冷汗滑落,“你身后……好多血……好多死人……”
“那是以前的事了。”谢无妄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以后,只有活人。”
萧凛眼神一凝,体内的躁动终于平息下来,整个人脱力地靠在谢无妄怀里。
“报——!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喽啰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禁军……禁军攻进来了!领头的是曹正淳的干儿子,曹少督主!”
谢无妄眼神一冷,刚才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意。
“看来,今晚是走不了了。”
他扶着萧凛站直身体,看向鬼医:“老头,路在哪?”
鬼医心疼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指了指那个被掀翻的青铜鼎:“鼎底下有个暗道,通往护城河。赶紧滚,别连累老夫!”
谢无妄深深看了他一眼,抱起虚弱的萧凛,对着沈炼喝道:“走!”
三人跳入暗道。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骨楼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穿锦衣、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手持绣春刀,看着满屋的狼藉和那个还在舔手指的老头,阴冷一笑。
“跑了?哼,把这鬼市给我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