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得比林晚预想的还要快。
大年三十那天,三家村家家户户贴了对联、挂了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和炖肉的香气。季云舟破天荒地没有读书,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了一整天——炖了一只鸡、烧了一条鱼、炒了一盘腊肉,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季云帆负责贴对联。他踩着凳子,把红纸对联贴在院门两边,贴完了跳下来,歪着头看了半天,念道:“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谁写的?”林晚问。
“我哥!”季云帆一脸得意,“我哥说了,今年的春联他亲自写,不买县城的了。”
林晚看了一眼对联上的字——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没什么个性,但看着舒服,像季云舟这个人一样。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碗筷碰出清脆的声响。季云舟给林晚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给季云帆夹了一只鸡腿,自己碗里只有几根青菜。
林晚把鸡腿夹回他碗里:“你吃。你瘦了。”
季云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没有说话,耳朵尖又红了。
季云帆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嫂子,过完年咱们是不是就要去修护城河桥了?”
“嗯。开春就动工。”
“我还想去。”
“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季云帆嘟着嘴,埋头啃鸡腿。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碎屑在雪地上铺了一层,像撒了一地的花瓣。远处的天空中有烟火升起,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
林晚端着碗,看着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年三十,她一个人在工地值班。工人们都回家了,整个项目部门可罗雀,只有保安大叔陪她吃了一顿速冻饺子。她给爸妈打了视频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明年一定回”。明年,后年,大后年,她说了好多个“明年一定回”,一次也没回过。
现在,她再也回不去了。
“娘子。”季云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过年好。”
林晚看着他那张被灶火映得发红的脸,笑了笑。
“过年好。”
过了年,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立春那天,河面上的冰开始融化,薄薄的冰层裂成一块一块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柳树抽出了嫩芽,鹅黄色的,毛茸茸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田埂上的草也绿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在枯黄的草根中间探出头来。
林晚开始做准备。
她去了一趟县城,跟周明远签了护城河桥的合同。合同是她自己起草的,条款列了十二条,从工期、造价、材料、人工到验收标准、付款方式、违约责任,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周明远看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季夫人,你这合同比县衙的公文还周全。”
“工程上的事,周全一点好。”林晚说。
周明远签了字,盖了官印,把合同一式两份,一份留县衙存档,一份给林晚收好。
林晚把合同折好,贴身放着。那张纸不重,但她觉得沉甸甸的——这是她在大梁朝接的第一个官府工程,干好了,名声就有了;干砸了,饭碗就砸了。
从县衙出来,她又去了周德茂的粮行,把材料清单给了他一份,让他帮忙采购石灰和砂子。周德茂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保证质量不比三家桥的差。
最后去了一趟城南的米铺,订了一百斤糯米。老板认出她就是去年那个买五十斤糯米的“疯女人”,这次没有再问她是不是开点心铺的,老老实实地称了米、装好袋、搬到车上。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开工。
开工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晚特意选了这个日子。不是因为她迷信,是因为她觉得吉利——龙抬头,百虫苏醒,万物复苏,正是开工的好时候。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穿上一身干净的短褐,头发盘成髻,用木簪别住。新鞋穿上,千层底,踩在地上稳当踏实。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早春清冷的空气,然后推开门,走向村口。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赵大牛、赵德厚、陈老头、季云舟、季云帆,还有夯土组和运输组的二十来个人,都到了。有人扛着镐头,有人背着铁锹,有人赶着牛车,车上装满了工具和材料。
周德茂也来了,坐着马车,带着两个伙计,从县城赶来。他一下车就笑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发了一圈红包,每个红包里装着二十文钱,说是“开工利是”。
“周掌柜,你这是干什么?”林晚接过红包,有些意外。
“季夫人,你不知道,”周德茂压低了一些声音,“修桥是积德的事。我出点利是,积点德,不亏。”
林晚笑了笑,没有推辞,把红包收好。
“人都到齐了吗?”她问赵大牛。
赵大牛点了一遍人头,回头说:“齐了。”
“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县城方向走去。
三家村到县城三十里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县城南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走了一路的人纷纷脱下外衣搭在肩上。
护城河在县城的西门外。
林晚走到河边,站在岸上,看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河。
河面比她记忆中的宽,大约五丈,水流平缓,水质清澈,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水草。两岸是土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刷出了沟壑,岸线参差不齐。
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岸边的土。土是褐色的,松软潮湿,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粉砂质黏土,承载力中等,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好。基础至少要挖三尺深,才能到硬土层。
她又走到河边,用手探了探水温。冰凉刺骨,但比冬天好多了,至少不冻手。
“季夫人,怎么干?”赵大牛扛着镐头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面。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放线。”
她从袖中抽出图纸,展开,铺在岸边的草地上。图纸上画着整座桥的平面图和立面图,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赵大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虽然大部分数字他看不懂,但他已经学会了——看不懂就问。
“季夫人,桥墩的位置定在哪里?”
林晚指着图纸上标注的两个点:“东岸桥墩在这里,西岸桥墩在这里。跨度四丈五尺,比三家桥大一倍还多。基础挖三尺深,宽度比桥墩每侧宽一尺五寸。”
赵大牛默默记下这些数字。
林晚从工具包里拿出木桩和麻绳,开始放线。她先在两岸定了两个基准点,用木桩钉死,然后拉了一条麻绳,确定了桥的中心线。接着在中心线两侧量出桥墩的位置,每个位置钉了四个木桩,标出基础的轮廓。
放完线,她在每个木桩上都绑了一小块红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醒目,防止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踢倒。
“行了。”林晚退后几步,看了看那些木桩和麻绳组成的白色线条,在绿色的草地上格外清晰,“挖吧。”
赵大牛抡起镐头,第一下就挖在了木桩旁边三寸的位置。
他学乖了。三家桥的时候,他第一镐砸飞了一根木桩,被林晚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他记了整整一个冬天。从那以后,他挖坑之前先看木桩,确认位置再下镐。
基础开挖比三家桥慢得多。
不是人手不够——今天来了将近三十个人,比三家桥多了一倍。是因为护城河的河床土质太差,挖下去不到一尺就遇到了淤泥。黑褐色的淤泥,软得像豆腐,铁锹插进去能没到锹柄,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季夫人,这土不行啊。”赵大牛一脚踩进淤泥里,泥水没过脚踝,溅了他一裤腿,“全是稀泥,挖下去三尺还是软的。”
林晚蹲在坑边,用手挖了一把淤泥,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淤泥没有砂质感,细腻均匀,颜色发黑,有明显的腐臭味——这是有机质含量高的标志。这种土承载力极差,不能直接做基础,必须全部挖掉,换填好土。
“继续挖,挖到硬土为止。”林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淤泥全部清掉,一点不留。”
赵大牛咬了咬牙,继续挖。
挖到两尺深的时候,淤泥还是软的。挖到两尺五寸,还是软。挖到三尺,终于看到了变化——淤泥的颜色从黑褐色变成了黄褐色,腐臭味也淡了很多。赵大牛用铁锹戳了戳,不再像豆腐一样软了,有了些弹性。
“季夫人,你看看这个。”
林晚跳进坑里,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坑底的土。黄褐色,有砂质感,捏在手里成团,摔在地上能散开——粉质黏土,承载力尚可,但还不够好。
“再挖五寸。”
赵大牛没有抱怨。他带着人又挖了五寸,这一次坑底的土变成了浅黄色,颗粒感更强了,捏在手里有沙沙的感觉。林晚用铁钎插了一下,插到一半就插不动了。
“行了。”她站起来,“这就是持力层。清底,准备抛石。”
清底用了一个上午。赵大牛带着人把坑底的浮土和碎石全部清理干净,露出平整的硬土面。林晚跳进坑里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松软的夹层,才点了点头。
抛石用的是大块毛石,每块至少三四十斤,从后山采石场运过来的。赵德厚带人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卸在基坑边上,然后一块一块地往坑里扔。
石头砸在坑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泥浆。
林晚站在坑边,指挥抛石的顺序和位置。大石头扔在坑底中央,小石头填在四周的缝隙里,一层一层地往上码。抛到一尺厚的时候,她用木夯砸实,再铺一层碎石灌浆,把大石头之间的缝隙填满。
“这叫抛石挤淤。”林晚对蹲在旁边看热闹的季云帆说,“坑底的土不够硬,就用大石头压下去,把软土挤到一边,石头自己形成一个硬底。”
季云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纸上飞快地画着抛石的场景。他的画技比冬天又进步了——至少石头不再是圆形的了,有了棱角,看起来像真正的毛石。
护城河桥的工地在县城西门外,离县城近,来看热闹的人比三家村多了十倍不止。
每天都有县城里的居民跑来看,有老人拄着拐杖来的,有妇女抱着孩子来的,有商人骑着驴来的,还有几个读书人摇着折扇来的。他们站在岸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修三家桥的那个女人?”
“看着也不像有三头六臂啊。”
“你懂什么,人家有真本事。摄政王都亲自来看过她的桥!”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哥在县衙当差,亲眼看到的!”
林晚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蹲在基坑边上,眼睛盯着坑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铲砂浆、每一道工序,耳朵里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
但有一天,她听到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这个女人,要是能把护城河桥修起来,我给她立长生牌位。”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他站在岸边,双手拄着一根木棍,看着基坑里的石头,眼睛里有泪光。
林晚不认识他,但旁边的人认识。
“王老伯,你怎么来了?”有人问。
“我来看桥。”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座桥断了三年,我儿子在河对岸的码头扛活,每天绕路多走十里。去年冬天,天黑路滑,他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老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着林晚,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这位大嫂,你修桥,是积大德了。我替你立长生牌位,天天给你烧香。”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中,泥浆从铲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
她没有回头。
“王老伯,不用立牌位。桥修好了,您儿子就能少走十里路了。这就够了。”
老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了。
林晚没有看到那鞠躬。她蹲在坑边,继续指挥抛石,声音依然平稳,但季云舟注意到,她握着铲子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娘子。”他轻声说。
“嗯。”
“刚才那个老汉——”
“我知道了。”林晚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干活。今天要把东岸的基础抛完。”
季云舟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铁锹,跳进坑里,一锹一锹地铲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不喜欢被人感谢,不喜欢被人夸,不喜欢被人用那种“你是大善人”的眼神看着。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被人感谢,只是因为她觉得——该做。
桥断了,就该修。
路塌了,就该补。
人摔了腿,就该少让他走十里路。
就这么简单。
复杂的是人,不是事。
工程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东岸桥台的基础挖到设计标高,抛石也做完了,正要开始砌条石的时候,林晚发现一个问题——基础底部的标高比设计低了将近三寸。
三寸,放在三家桥上,她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三家桥的荷载小,多三寸少三寸影响不大。但护城河桥不一样,这座桥要过马车,要扛洪水,三寸的误差在基础上会被放大成桥面的歪斜。
“谁挖的?”她问。
赵大牛的脸色很难看:“是我。”
“图纸上的标高,你没看?”
“看了。但我量的时候……”他顿了顿,“用的是绳子,可能绳子拉得不直。”
林晚深吸一口气。
绳子拉得不直。这不是赵大牛的错,是这个时代的测量工具太简陋。她用木桩和麻绳放线,麻绳本身就有弹性,拉的时候松一点紧一点,量出来的尺寸能差出好几寸。
三家桥的时候她没有遇到这个问题,因为三家桥小,用绳子量勉强够用。但护城河桥比三家桥大一倍,测量误差也会放大一倍。
她需要更好的工具。
“停工半天。”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做一样东西。”
她去了县城。
找了一家铁匠铺,画了一张图,让铁匠打了几样东西——一把直角尺,一只铅垂线,一根水平管。
直角尺用扁铁打制,两臂各长一尺五寸,夹角九十度,用来检查墙角和石料的垂直度。铅垂线用铸铜做成,圆锥形,重二斤,顶端有个小环,穿上麻绳就是一个简易的垂直度测量工具。水平管用的是竹管——将一根三尺长的竹管中间打通,灌满水,两端封口,留一个小孔,利用连通器原理测量水平。
铁匠看着那张图,挠了挠头:“大嫂,你这都是些啥物件?”
“量东西用的。”
铁匠没再多问,按图打制了一个下午,打出来的东西虽然粗糙,但能用。
林晚付了银子,拿着工具回到工地,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基坑边立了一根木桩,用铅垂线校准了垂直度,然后用水平管在两岸各定了一个水平基准点。麻绳不再用来测量尺寸了,只用来看直线。
“赵大哥,明天重新放线。用这个。”她把直角尺和铅垂线递给他,“挖之前先量三遍,确认无误了再下镐。”
赵大牛接过工具,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季夫人,你连铁匠的活都会干?”
“不会。但我量过的东西,比铁匠打的东西多。”
赵大牛愣了愣,没听懂。
林晚没有解释。她蹲在基坑边上,用水平管检查了一遍基础底部的标高,确认了三遍,才站起来。
东岸桥台的基础,明天重新开挖。
她不怕返工。
她怕的是不返工,桥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