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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掉那杯凉水

我成路人后他红了眼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景琛显然来得匆忙,胸膛还因为快步行走而微微起伏。他大概是直接从篮球场过来的,球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结实的身形。他单手撑着门框,目光锐利地钉在苏晚脸上,那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和一丝被忤逆后的恼怒。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探头探脑的队友,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苏晚,”陆景琛的声音很冷,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病房里,“你什么意思?”

林萌萌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挡在病床前,像只护崽的母鸡:“陆景琛,你干嘛?这里是医院!”

陆景琛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病床边,阴影笼罩下来。消毒水的味道里,混进了一丝少年身上特有的汗味和阳光的气息,这曾经让苏晚心跳加速的味道,此刻只让她觉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我让你送外套,你没看见?”他俯视着她,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我下午决赛,现在就要穿。”

苏晚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这张脸,她曾经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带着疏离的弧度。此刻因为不悦,那弧度更显冷硬。

上辈子,只要他稍稍蹙眉,她就会心慌意乱,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现在,她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看见了。”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没有以往的怯懦和讨好,“我也回复你了。我在住院,不方便。你自己过来拿,或者告诉我地点,我可以让室友帮忙送过去——如果你急用的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扔了’,只是其中一个选项。看来你选择了自己来拿。”

陆景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苏晚,仿佛第一次认识她。眼前的女孩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格外脆弱。可她的眼神……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看他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小心翼翼的欢喜。哪怕他态度再冷淡,那双眼睛里的光也从未真正熄灭过。可现在,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倒映出他有些咄咄逼人的身影。

“苏晚,你闹够了没有?”陆景琛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语气更加不耐,“因为没来看你,所以故意跟我闹脾气?我说了,比赛很重要,没空。你现在不是没事吗?急性肠胃炎而已,能走能说,送个外套能费你多大事?”

“陆景琛!”林萌萌气得声音都尖了,“你有没有良心?晚晚是病人!医生让她卧床休息!”

“她自己作的。”陆景琛冷冷地瞥了林萌萌一眼,又转向苏晚,“为了点不值当的事把自己弄进医院,现在还要耽误别人的正事。把外套给我,别浪费时间。”

不值当的事……指的是她为了给他送亲手做的饼干而淋雨吗?

苏晚心里那点可笑的余温,彻底凉透了。她甚至感觉不到难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解脱。

“外套在我学校寝室的衣柜里,最左边那格。”苏晚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拿起床头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温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门牌号你知道。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你自己去拿吧。”

陆景琛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存放地点,甚至还给了钥匙位置。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委屈解释、乖乖认错、或者继续赌气但最终妥协——都要让他措手不及。

这太不像苏晚了。

“你让我自己去你寝室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然呢?”苏晚放下水杯,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疑惑,仿佛他的问题很奇怪,“你不是急着要穿吗?我又不能出院。或者,你可以等我有空再帮你寄过去,不过可能要几天后了。”

“你……”陆景琛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掌控了。他今天来,除了拿外套,潜意识里或许也想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又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吸引他注意。他准备好了应对她的眼泪、抱怨或者讨好的说辞,却唯独没准备好面对这副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面孔。

门口的两个队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嘀咕:“琛哥,要不……咱自己去拿?比赛时间快到了。”

陆景琛脸色一阵青白。他死死地盯着苏晚,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没有。她甚至已经重新拿起了那碗没喝完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了她休息的陌生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他陆景琛什么时候需要看人脸色,还是看苏晚的脸色?

“行。”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苏晚,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猛地转身,球衣下摆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把病房门摔得震天响。两个队友赶紧跟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萌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胸口:“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晚晚,你刚才太帅了!你看到陆景琛那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一样!哈哈哈,太过瘾了!”

她笑了两声,又有点担心地凑过来:“不过……你让他自己去你寝室拿东西,还告诉他钥匙在哪,会不会不太好?他那种人,万一进去乱翻或者……”

“不会。”苏晚打断她,语气笃定。陆景琛这人极度自我,但也极度骄傲。不经允许闯入女生寝室翻找东西这种事,他还不屑于做。更何况,她的寝室里,除了那件他指明要的外套,根本没有任何与他相关、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东西。

以前那些精心收藏的、关于他的“宝贝”,什么他随手给的草稿纸、空水瓶、用过的笔……早在重生醒来、理清思绪的那一刻,就在她心里被扫进了垃圾堆。现实的物品,等她出院回去,也会一并清理干净。

“可是……”林萌萌还是有些迟疑,“你以后真的打算不理他了?你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又在一个学校……”

苏晚放下勺子,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萌萌,你知道吗?有些人,就像你捧在手里太久的一杯热水。最开始烫得你手心发疼,你也舍不得放下,总觉得捂捂就暖和了。可捂到最后,不仅手心的皮被烫掉了,水也早就凉透了。”

“现在,我的手很疼。”她转过头,对林萌萌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如释重负的坦然,“所以,我决定把这杯凉水倒掉了。”

从今往后,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属于她自己,和那些真正值得的人。

陆景琛大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刚才苏晚的眼神和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那句“他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那平静无波、让他自己去拿外套的态度……

旁边的队友察言观色,试着开口:“琛哥,苏晚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另一个也搭腔:“就是,以前多听话啊,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今天居然敢给你甩脸子?该不会是欲擒故纵吧?女生就爱玩这套……”

“闭嘴。”陆景琛冷声打断,脸色阴沉。欲擒故纵?苏晚?她会有那种脑子?

可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好像有什么原本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滑走。而他甚至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或许,只是她一时闹脾气罢了。他这么告诉自己。等过了这阵,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用那种满是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对,一定是这样。

他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甩在身后。当务之急,是回去拿到外套,然后赢下下午的比赛。

至于苏晚……他抿了抿唇。晾她几天,自然就好了。

他习惯性地,如此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