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宣室殿·上午
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案头那盏未收的茶上。朱芷晴抱着灵芽坐在廊下,看她用小手扯一片薄荷叶子。灵芽已经能扶着她的膝盖站稳了,正在努力将叶子往嘴里送。刘彻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翻一卷空间里带出来的《水经注》。弗陵蹲在台阶下,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一只比昨天更圆的乌龟。
风轻日暖,院中只有翻页声和灵芽咿呀的声响。弗陵忽然抬起头:“父皇,我以后会有很多哥哥吗?”
刘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你已经有两个哥哥了。一个是髆哥哥,一个是据哥哥。”
弗陵想了想:“那据哥哥的儿子是我什么人?”
“据哥哥的儿子叫刘进,今年十八岁,是你的侄子。进儿娶了妻叫王翁须,生了一个儿子叫刘病已,已经会跑了。”
弗陵又想了想:“那病已是据哥哥的什么人?”
“病已是据哥哥的孙子。”刘彻顿了顿,补充道,“进儿是据哥哥和史良娣的儿子。”
弗陵低头算了算:“那我是什么?”
“你是病已的叔祖父。”
弗陵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够不到案面的小短腿,觉得自己做叔祖父还早了些,就又低头继续画乌龟了。朱芷晴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对话,低头笑了一下,把灵芽往怀里拢了拢。刘彻翻了一页书,目光却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侧脸上——她也在看他,嘴角弯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那句“叔祖父”落进了她心里,漾开了一圈温暖的水纹。
二、甘泉宫正殿·午后
内侍总管通报时,朱芷晴正在给弗陵整理衣领。灵芽被乳母抱去小睡了,殿中安静,刘彻刚刚放下奏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陛下,太子妃人选一事,臣等已按旨意核毕,呈请陛下御览。”
刘彻抬了抬下巴,内侍将一卷帛书双手奉上。他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片刻:“萧何的后人?”
“是。萧氏女名沅照,年十五,居沛县。其父早故,家中无人在朝。萧何一支到这一代,只剩下她一人了。”
刘彻微微挑眉:“萧家无人入朝?”
“回陛下,萧家人世代居于沛县,守着祖宅和族田,不求仕宦,也不愿离乡。萧何当年留下祖训——后世子孙,能守得住几亩田、读得进几页书,便不辜负这一脉。不必攀附权贵,也不必入朝为官。”内侍将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所以这一支到如今,虽人丁单薄,但家风清正。沛县百姓提起萧家,都说那是‘读书人家’。没有人在朝中任职,也没有人结党营私。”
刘彻点了点头,将帛书放在案上:“萧何的祖训,守得住。”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朱芷晴:“你怎么看?”
朱芷晴握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臣妾不认识她。但萧何的后人,应当错不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拿主意。刘彻最后点了一下头:“那就她吧。”
三、朝野·日暮
消息传出甘泉宫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申时刚过,几位重臣便收到了口风。大臣们反应不一。有人低声感慨:“萧何之后,流落沛县多年,家中竟无一人仕宦。这一支人丁凋零,却偏偏出了一个被陛下选中为太子妃的人。”也有人看得更深:“陛下这是在替太子殿下结一门没有根基的姻亲。萧家无人,就没有外戚之患。既是功臣之后,门第不低,又无朝中势力可用。这是给太子殿下选了一门干干净净的亲事。”
太常卿私下对同僚说:“萧家守着祖训不出仕,这是好事。太子殿下的正妃母家若太强势,反倒不美。如今这样,正正好。”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陛下将李夫人迁出太庙、将刘髆记在宣华夫人名下,如今又亲自点了萧何后人为太子妃,桩桩件件都在向天下人传递同一个信息——朕还清醒,朕的太子殿下还稳着。谁也不必生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四、后宫·入夜
卫子夫是在晚膳前得到确切消息的。她正在灯下缝一件弗陵的小衣裳,听到内侍禀报“陛下已选定沛县萧氏女为太子妃”,针线没有停,只说了一句:“沛县萧氏……是萧何那一支的?”
“是。”
卫子夫低头将最后几针收好,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一旁:“萧家无人入朝,这门亲事好。”她没有再多说。儿子刘据已经三十九岁了,之前一直没有正妃,东宫的事务多由史良娣操持。史良娣为刘据生了儿子刘进,刘进又娶了王翁须,生了刘病已。如今父皇为刘据选了一个清清白白的萧家后人——无党无派,无功无过,干干净净地走进东宫。作为母亲,她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赵婕妤的消息来得晚一些。她坐在窗边听完内侍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要有正妃了。那史良娣怎么办?”没有人回答她。她也没有再问,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五、东宫·入夜
消息传到东宫时,刘据正在书房里看一卷边境送来的屯田册子。内侍将帛书呈上,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帛书放在案角。
史良娣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他面前摊着的那卷帛书,脚步顿了一下:“陛下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刘据将帛书推给她看,“沛县萧氏,萧何的后人。”
史良娣接过帛书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他,声音平而稳:“既然是陛下选的,自然是好的。太子殿下只管安心,臣妾会好生安置她的。”刘据握住她的手:“你为东宫操持了这么多年,生了进儿……”史良娣微微摇头:“臣妾是殿下的人,不是太子妃。殿下不必为臣妾担心,臣妾知道自己的位置。”她将手轻轻抽回来,又说了一句,“臣妾是进儿的母亲,这就够了。”
她走出书房时,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放下手,缓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六、刘进院中·夜
刘进是在练剑时听到消息的。他十八岁,每日午后都要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剑。听到内侍传话“皇祖父为父亲选了太子妃,是沛县萧氏”,他手中的剑顿了一下,收了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院中,王翁须正牵着刘病已在廊下学步。小病已两岁多了,已经走得稳当,正摇摇晃晃地去够廊柱上挂的一串干辣椒。刘进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走进屋里。王翁须跟在身后,轻声问:“皇祖父为父亲选的人,要来了?”
刘进将儿子放在小榻上:“皇祖父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们要多一个新祖母了。”王翁须沉默了一下:“那病已以后要怎么称呼她?”
“她是父亲的太子妃,病已要称她为曾祖母。”刘进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他的新祖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比他还小三岁。他叫刘据父亲,叫刘彻皇祖父,叫史良娣母亲。而父亲刘据的新太子妃,十五岁,将要成为他的继母。刘病已坐在小榻上,手里攥着那串干辣椒,并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些什么。他只顾着认真地啃辣椒皮,啃了一嘴辣味,皱着小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王翁须连忙过去哄他,刘进站在一旁,看着妻儿,忽然觉得——不管新的祖母来不来,日子总还是要这样过下去的。
七、萧家·沛县·夜
圣旨送到沛县时,萧沅照正蹲在院中给一株新栽的芍药浇水。沛县的春末,芍药正开。她独自住在萧家祖宅里,年久失修但还能住人。没有父母兄弟,萧家这一支传到她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了。
萧家在沛县世代居住,自萧何以来便立下祖训:子孙不涉朝堂之争,不入外戚之列,守着祖宅和族田,读好书,种好地,守得住自己,便是对得起先祖。到了这一代,家中长辈早已过世,同族的几房分支或迁走、或凋零,最后只剩她一个。她守着萧家祖宅,种着屋后几畦菜地,养着一只猫,每年清明去萧何的衣冠冢前添一捧土。沛县的百姓都说,萧家这一支,是沛县最干净的人家。不为官,不结党,不欠人情,不攀附权贵,清清白白地活着,也清清白白地等到了这一天。
她放下水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传旨的内侍行了一个规矩的礼:“民女领旨。”内侍将圣旨交到她手中:“陛下吩咐姑娘不必急着入宫。先在沛县安顿几日,待宫中遣人来接。宣华夫人也有一封信托属下带来。”
萧沅照接过那封信,拆开,借着暮色看了一遍。信写得不长,字迹舒展温和:“等你来了,我请你喝茶。我这里有野菊,是昌邑那边寄来的。”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转身走回院中。那株芍药在暮色中已经合拢了花苞。她蹲下身又往花根处浇了一点水,拍了拍手上的土,轻声说了两个字:“好。”
八、宣室殿·夜
朱芷晴将灵芽哄睡后,在灯下翻看几页新写的稿子。刘彻从正殿回来时,她还没有睡,见他进门便把稿子放下了。
“萧家姑娘的信,臣妾已经写好了。”
“朕让人一并送去了。”
朱芷晴点了点头:“臣妾在想,她一个人来长安,路上要走好几天。到了宫里谁也不认识。臣妾当初也是这样来的,只是臣妾是摔下来的,她是被轿子接进来的。”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你当初怕不怕?”
“怕。但现在不怕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头,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远处东宫的方向,灯火已经灭了。那里住着一个三十九岁的太子、一个为他生了儿子的良娣、一个十八岁的皇孙和他的妻儿,还有一个正从沛县出发的少女。朱芷晴闭上眼,在心里对那个没见过面的萧沅照轻声说了一句:路上慢些走。长安风大,等你到了,我请你喝野菊茶。
九、灵泉空间·后半夜
朱芷晴在刘彻睡着后,将意识轻轻沉入灵泉空间。她坐在泉边,把萧沅照那封信的底稿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落款处她写的是“宣华夫人”,但她在信里说的是“我”。
她放下信稿,望着水中倒映的银光:“她比我小一岁。她一个人来长安,就像我当初一个人来甘泉宫一样。但她是来嫁给据儿的,据儿已经三十九岁了,进儿已经十八岁了,进儿都有儿子了。她怕不怕?”
空间之灵坐在泉边,晃着半透明的腿:“她看了你的信之后,蹲下来又给芍药浇了一次水。浇完水之后,她说了两个字:好。”
朱芷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进木屋。她从窗台上拿起那束刘髆寄来的干野菊,又取了一小包新晒的金桔干,用干净的小布袋装好,放在窗边:“等她来的时候,把这个给她。告诉她——甘泉宫的日子,是从一壶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