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镇一中还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梧桐枝叶繁密地遮覆住教学楼的檐角,风掠过树梢时卷起细碎蝉鸣,混着教室里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酿成独属于高二学年慵懒又紧绷的午后氛围。
高二三班是年级里公认的学霸班,而班里最惹眼的存在,莫过于一对同父同母的双胞胎兄弟。
沈昭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端正却不显僵硬。他肤色是冷调的白皙,眉眼线条柔和温润,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遮住眼底浅浅的情绪。指尖握着碳素笔,正低头沉着演算压轴数学大题,全程安安静静,周遭仿佛自成一方静谧小天地。
他性子本就寡言内敛,平日里极少主动与人搭话,待人处事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包容,是老师眼里省心懂事的好学生,也是同学心中脾气极好的模样。
斜后方的座位上,沈冽微微侧靠着椅背,和兄长七分相似的眉眼,却生得极具攻击性。下颌线利落紧绷,眼眸清冷锐利,整张脸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周身气场冷冽疏离。
同为稳居年级前列的双学霸,两人天资不相上下,性格却是截然两极。
沈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昭身上,看着对方不急不缓的做题节奏,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别扭的火气,张口便是惯有的毒舌腔调,声音压得偏低,带着几分嗤意。
“一道题磨这么久,沈昭,你做题效率什么时候能提上来。”
笔尖倏然一顿,沈昭缓缓抬眼,澄澈的目光对上弟弟带着挑剔的视线,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不悦:“思路理清就快了。”
清淡的一句话,没有争辩,没有反驳,淡然的态度反倒让刻意找茬的沈冽堵得心口发闷。
他皱起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不客气:“次次都慢吞吞,待会儿下课收拾东西又要耽误许久,咱们几个还要一起走,总不能所有人都陪着你耗时间。”
从小到大,沈冽向来都是这般口是心非。嘴上百般嫌弃沈昭的性子软、动作慢,可视线却无时无刻不在追随对方的身影;嘴上抱怨等候麻烦,却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地守在教室门口,执意要等沈昭一同离校。
前排位置,清镇市F6余下四人早已见惯了兄弟二人这般相处模式,悄悄交换着眼色。
短发利落的宋芝芝憋不住笑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坐姿沉稳的叶许川,压低声音打趣:“又来了,沈冽这张嘴真是不饶人,也就昭哥脾气好,次次都任由他说。”
叶许川目光平和地望着那对争执的双胞胎,轻轻摇头,语气透着了然:“也就嘴上强硬罢了,心里惦记得紧。”
素清秞坐在侧边,眉眼温婉恬静,浅浅弯起唇角,心思通透的她早已看穿沈冽冰冷外壳下藏不住的在意。性格爽朗外向的江毅山大大咧咧附和一声,低声笑道:“亲兄弟哪有真嫌弃,就是这别扭的相处方式,看着都替他俩着急。”
六人一同长大,从懵懂孩童走到青葱少年,上学放学形影不离,彼此的脾性心思都了然于心。所有人都清楚,沈冽所有的冷脸与刻薄,不过是年少不懂如何表露心意,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吸引自家兄长的注意力。
沈昭没有再回应弟弟的刁难,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上。垂落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柔和的侧脸轮廓干净清秀,内心却并非表面这般毫无波澜。
他知晓沈冽别扭的心思,也习惯了这般带着锋芒的相处,只是心底深处,有一份逾越手足界限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伴拉扯里,悄悄生根发芽。
沈冽见他再度沉默回避,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他故作散漫地转头望向窗外,假装欣赏楼外的景致,可耳尖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明明满心满眼都是身旁的人,话到嘴边,却永远变成带着刺的言语。
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整座校园,清脆的声响打破课堂的沉静。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昭有条不紊地合上书本,将练习册、课本依次整齐收纳进课桌抽屉,动作舒缓规整。
沈冽立刻站起身,双手插进深蓝色校服裤口袋,冷着一张脸站在过道等候,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动作快点,别又拖沓半天。”
沈昭慢慢起身,清瘦挺拔的身形立起,淡淡瞥了一眼面前面色冷峻的少年,随手拿起桌边的水杯,轻声应道:“知道了。”
语气依旧温顺柔和,没半分戾气。
宋芝芝、叶许川、素清秞与江毅山也陆续收拾好随身物品,四人聚拢过来,六人的身影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少年们的校服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剪影。一路上,宋芝芝兴致勃勃地聊着校园里的新鲜趣事,江毅山时不时高声搭腔,叶许川偶尔出言附和提点,素清秞安静聆听,偶尔浅笑。
一路欢声笑语不断,唯有并肩走在人群内侧的沈昭与沈冽,一路都鲜有交谈。
沈冽刻意放慢脚步,牢牢贴在沈昭身侧,看似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余光却分分秒秒都锁在身旁温润的身影上。偶尔有人穿梭拥挤,他会下意识不动声色地将沈昭往自己身边护一护,细微的小动作藏得隐秘,无人轻易察觉。
沈昭感知到身侧人的举动,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旁冷着脸的弟弟,四目短暂相撞,又双双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燥热的风穿过走廊,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藏在针锋相对之下的隐秘心动,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住同源而生的两颗心,在喧嚣青春里,默默酝酿着无人知晓的缠绵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