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园的活儿,石昊干了两天。
第一天搬了两千箱方便面,挣了一百五。第二天又搬了两千箱矿泉水,挣了一百五。三百块钱揣在口袋里,距离王建国的洗衣机赔款还差两千九。
第三天早上,他没去。
不是因为累。在修仙界,他连续战斗三百昼夜都不曾退后一步,这点体力消耗连热身都算不上。他不想去的原因很简单——搬箱子太无聊了。
不是嫌弃活轻,是觉得不值。他一天能搬完一整车的货,干的活顶三个人,但拿的钱还是一个普通小工的钱。赵国强嘴上说他“干活利索”,但工资一分没加。石昊不怨赵国强,因为物流园的规矩就是那样,论天算钱,不看个人能力。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物流园不给他涨工资,他就去找能给更高价的地方。
他用手机搜了一下“招工 日结”,在浏览器里翻了好几页。大多数都要经验、要证书、要“熟手”。只有一条让他眼睛停了一下:
“工地小工,日结180,包午饭。要求:能吃苦,力气大。地址:滨河路与柳园街交叉口南侧。联系人:李工。”
比物流园多三十块。三十块不多,但在这个世界,三十块能买三碗面条,或者在救助站旁边的超市买一双厚袜子。
石昊记下了地址,从铁架床上起身。
同屋的另一张床还是空着。昨天救助站来了个新人,被安排到三楼了,他这屋依然他一个人。他把被子叠好,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洗了脸,穿上那套深蓝色运动服和布鞋。手机揣进口袋,临时身份证明和三百块钱分开塞在两个口袋里——这是他在修仙界就养成的习惯,不要把所有的灵石放在同一个袋子里。
走出救助站大门的时候,清晨六点半。十一月的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他经过一个煎饼摊的时候停了一下,口袋里有钱,但他没花。救助站的早饭七点才开始,他想着先去工地看看,如果应聘上了,回来再吃也行。
滨河路与柳园街交叉口南侧。一片被蓝色铁皮围起来的空地,铁皮上贴着“施工重地 闲人免进”的标语,还有一张褪色的施工告示。门口坐着一个戴安全帽的老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茶。
“找谁?”老头抬起眼皮。
“找工作。李工在吗?”
老头朝里面努了努嘴:“最里面那栋楼,三层,找戴红帽子的。”
石昊迈进工地。
脚下的地面是压实的黄土,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作响。几台他从没见过的巨型机械正在运作——一台橙色的挖掘机在挖土,一台塔吊在吊钢筋,还有一台混凝土搅拌车在轰隆隆地转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这和物流园完全不一样——物流园是整齐的、水泥的、有屋顶的;工地是粗犷的、黄土的、露天敞开的。
他穿过一片堆满钢筋和水泥袋的空地,找到了那栋正在盖的房子。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灰色砖墙裸露着,脚手架用绿色的防护网罩着。三楼有几个戴红色安全帽的人站在楼板上,对着图纸指指点点。
他爬上脚手架搭成的临时楼梯。楼梯是用竹排和铁丝绑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晃动。石昊不在意——在修仙界,他踩着悬崖峭壁都能如履平地。
三楼楼板上,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正对着图纸说话,旁边围着三四个人。这人皮肤黝黑,嘴唇干裂,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他的红色安全帽上印着一个“李”字。
“李工?”石昊站在几步外喊了一声。
李工转过头,目光落在石昊身上。上下打量——深蓝色运动服,灰蓝色布鞋,没有安全帽,没有手套,干干净净的不像干过工地的人。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谁?”
“我叫石昊。来应聘小工。”
李工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在石昊的肩膀上多停了一会儿——运动服虽然宽松,但肩宽腰窄的轮廓遮不住,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
“干过工地吗?”
“没有。”
“会用撬棍吗?”
“不会。”
“会砌墙吗?”
“不会。”
“扎钢筋呢?打混凝土呢?”
“都不会。”
李工的眉头从微微皱变成了紧紧皱。旁边几个人开始笑,一个瘦高个儿笑着说:“李工,这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石昊没有笑,也没有脸红。他看着李工的眼睛,说了一句在修仙界说了无数次的话:“我力气大。搬东西可以。”
李工沉默了两秒。他见过很多来工地找工作的人,有老手有新手,有老实的有滑头的。但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恳求,不是卑微,而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你信不信都无所谓。
“你多大力气?”李工问。
石昊想了想。不能说真话。他在物流园搬了两天的箱子,对自己的“凡人伪装”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报两百斤不会引起怀疑,因为确实有一些体力劳动者能达到这个水平。但报三百斤就会有人围观。
“两百斤。”他说。
李工挑了挑眉。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撬棍——大约一米五长,铁铸的,一头弯成扁平状,另一头是尖的。他把撬棍递给石昊。
“把这摞砖搬到那边去,”李工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红砖,又指了指十米外的空地,“搬的时候用撬棍。”
石昊接过撬棍,掂了掂。大约七八斤,比物流园的纸箱轻多了。他握住撬棍的中间,走到砖堆前。
砖堆大约有五十块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石昊看了看撬棍,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个工具搬砖——在物流园搬箱子都是直接上手。但既然李工说了用撬棍,那就用。
他把撬棍扁平的那一头塞到最下面一块砖的底下,用力一压。
他不是压,是撬。
轰隆——
砖堆塌了。不是一块一块地塌,是整个塌了。石昊的力气太大,撬棍像一把铲子把整个砖堆从底部掀翻了,砖头四处滚落,扬起一片灰尘。
工人们愣住了。
李工也愣住了。
几秒钟后,李工的脸从愣变成了黑。
“你……你是来拆台的吧?”李工指着满地的砖头,声音大了三分,“我要你把砖搬过去,不是让你炸了它!”
石昊面色不变:“你说用撬棍,我用了。”
“用撬棍是让你把砖一块一块撬起来,省得弯腰!不是让你撬地基!”
石昊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让李工差点背过气去的话:“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手搬?”
在物流园,他搬了两天的箱子,全都是用手。没有人告诉他需要用什么工具。箱子就箱子,砖就砖,搬东西就是搬东西,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旁边几个工人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瘦高个儿笑得弯了腰:“哎呦我去,这孩子是个人才!李工,人家在物流园搬箱子的,哪会用撬棍啊!”
李工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的砖头:“行,你既然这么能,那把这些砖捡起来重新码好,不用撬棍,用手!我倒要看看你力气有多大。”
石昊蹲下身,开始捡砖。
他左手一块,右手一块,交替着扔到李工指定的空地上。砖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地时严丝合缝,一块挨一块,连砖缝都一样宽。五十块砖,从散落一地到重新码成一个整齐的方阵,用了不到三十秒。
笑声停了。
瘦高个儿张着嘴,没合拢。
李工的眉头从紧皱变成了半松半紧,嘴里嘟囔了一句:“码得倒是不错……”
“但不是这么个干法!”李工回过神来,又恢复了严厉的语气,“工地不是耍杂技的地方!你搬得快不等于你干活就对了!你看看你搬的这些砖,有没有检查有没有缺角的?有没有分色差?有没有注意砖的朝向?”
石昊低头看了一眼码好的砖。确实有几块砖角有磕碰,他搬的时候没注意。砖的颜色也有深浅差异,他也没注意。至于朝向——在他看来砖就是砖,哪面朝上都一样。在物流园,方便面的箱子不分正反,码齐了就行。但砖不一样,砖有烧制时的毛边,有承重方向,有和砂浆的接触面。
“我错了。”石昊说。
没有辩解,没有找理由。就这么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李工被他这句“我错了”噎了一下。通常新来的人被骂了都会找各种借口——“我以前没干过”“没人教我”“你不说清楚”——但这个年轻人直接认了。这让李工准备好的下一顿训话没了靶子。
沉默了三秒。
“行吧,”李工摆摆手,语气松动了一些,“老周,”他朝瘦高个儿喊了一声,“你带他。今天先让他搬钢筋,下午再教他用振动棒。日结一百八,能干就干,不能干走人。对了,”他加了一句,“物流园搬箱子的那一套,在工地不好使。从零开始学。”
老周走过来,笑嘻嘻地拍了拍石昊的肩膀:“走吧,小兄弟,我叫周德胜,你叫我老周就行。物流园搬过箱子?那地方我去过,工资低,活又碎,不如工地。工地上虽然脏点累点,但钱多,而且学了手艺以后能涨工资。”
石昊跟着老周下了脚手架。中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工地上热得像蒸笼,但十一月的热是干热,不像夏天那样闷。老周带他到一堆钢筋前面,钢筋有成人手指粗,八九米长,几十根堆在地上,表面有一层褐色的锈迹。
“这些钢筋要搬到西边那台弯曲机旁边,大概两百米。”老周指了个方向,“一次搬个两三根就行,多了你搬不动。对了,在工地不能光靠蛮力,要用巧劲。你看这钢筋,长,你要是扛中间,两头会晃,容易打着人。要扛在肩上,手按住前面那一头,让它别晃。”
石昊点点头。这和修仙界扛灵木是一个道理,长东西要压住前端。
他戴上手头,走到钢筋堆前,弯腰,抓了五根。
老周还没来得及说“一次别拿太多”,石昊已经把五根钢筋拢在一起,扛上了肩。他按老周说的,一只手按住最前面那根钢筋的头,压住不让它晃动,然后大步流星地朝西边走去,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老周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我操,这力气。”
五根钢筋,每根三四十斤,加起来一百五六十斤。石昊扛着走了两百米,面不改色地码在弯曲机旁边,转身又走回去,再抓五根。来回几趟,那堆钢筋就搬完了。
三楼的李工刚好站在楼板边缘往下看,看到了这一幕。他手里夹着的烟差点掉了。“这人什么来路?物流园搬箱子的能有这力气?”
下午,老周教他用振动棒。
一堵正在浇筑的混凝土墙前面,老周指着地上那台灰黑色的机器:“这就是振动棒。把棒头插进混凝土里,机器一开,棒头就振。作用是让混凝土密实,把气泡排出来。你握着这根软管,控制棒头的位置。不能在一个地方振太久,会把混凝土振离析的;也不能振太短,不然不密实。一个点大概三到五秒。先把棒头插进混凝土里再开机,不然会打到自己。”
石昊点了点头。这和炼丹时控制火候有相似之处——时间太长会炸炉,太短丹不成。道理一样。
他弯腰握住软管,老周按下了开关。
嗡——
振动棒发出低沉的轰鸣,棒头开始以极高的频率震动,连带着软管剧烈抖动。石昊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振动力从软管传到手掌、手臂、肩膀。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肌肉,稳住软管,控制棒头在湿漉漉的灰白色混凝土中缓缓移动。棒头周围泛起一圈细小的气泡,混凝土表面慢慢变得平整密实。
老周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不觉得震?”
“震。”石昊说。他的手臂确实在震,但他的肌肉足够强大,把这股振动力消化在了骨骼和筋膜里,手臂稳得像焊死在软管上。在物流园搬了两天箱子,他的身体已经重新适应了这种持续性的体力输出。
“我第一次用的时候,手都抓不住,振了十秒钟就松手了,手腕疼了三天。”老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真是怪物”的感慨。
石昊没有回答,继续干活。棒头在每个点停留四秒,然后移动,再停留。移动的间距几乎相等,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他在物流园码箱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每一箱的间距都一样,因为他在修仙界摆放灵石的时候,差一寸阵法就会失效。这种习惯刻在骨子里,到了这个世界也没丢。
李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老周身后,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看着石昊的动作。他抽了两口,把烟头掐灭在钢筋上,转身对老周说了一句:“这个人留下。日结,给他两百。”
老周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一百八吗?”
李工瞪了他一眼:“你搬五根钢筋给我看看?”
老周闭嘴了。
下午五点半,收工。
石昊把振动棒冲洗干净,放回工具棚,走到李工面前。李工从腰包里掏出两张红色的纸币递给他:“两百。明天还来不来?”
“来。”石昊接过钱。
“明天带身份证复印件,要备案。”
石昊从口袋里掏出临时身份证明。李工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无户籍”“出生日期不详”等字样上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了石昊一眼,没有多问,把证明还回去:“行。明天记得带。”
石昊把钱和证明一起放回口袋,走出工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回救助站的路上,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物流园挣的三百,加上今天的两百,一共五百块了。
距离王建国的洗衣机赔偿还有两千七。
快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工地一天两百,干十四天就够赔洗衣机了。赔完之后,再干几天就能租房子。救助站最多住七天,今天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他记不太清,但应该还有两三天。至少够买一个煎饼了。
路过一个煎饼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次他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个加两个鸡蛋的煎饼。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面糊在铁板上摊开,打上鸡蛋,撒上葱花和香菜,刷上甜面酱和辣椒油,裹上薄脆,对半切开,装进纸袋递给他。
石昊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面皮软糯,薄脆酥脆,酱料咸甜微辣。他站在路边,吃完了一个煎饼,然后把纸袋扔进垃圾桶。
好吃。
比物流园的盒饭好吃,比救助站的包子好吃。
他在修仙界吃过无数天材地宝,灵果仙珍,但没有一样东西和这个煎饼的味道一样。不是因为煎饼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第一样东西。五百块钱里,花了五块,还剩四百九十五。每一分都是他自己挣的,没有靠任何人。
石昊把纸袋扔进垃圾桶,加快脚步,在路灯亮起来之前,走回了救助站。
小张正在前台吃泡面,看到他回来,头也没抬:“食堂给你留了饭,在微波炉里热着。今天有红烧鸡块。”
石昊说:“我吃过了。”
他上楼,回到房间,躺到铁架床上。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浏览器”的东西,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振动棒使用技巧”。
屏幕上跳出一堆结果。有文字教程,有视频演示,还有论坛里工友们交流的经验帖。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把那些要点记在心里——“插入深度不宜超过棒头长度的三分之二”“振动作业时要快插慢拔”“避免碰到钢筋和模板”。
他把这些信息和今天老周教他的内容对照了一遍,发现基本一致。但网上说的更细,比如“每点振动时间3-5秒,视混凝土坍落度而定”。坍落度是什么?他又查了一下,原来是测量混凝土流动性的指标。
石昊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工地。明天要挣两百块。
窗外的车声渐渐稀疏。三楼那个年轻人又在刷手机,大拇指以同样的频率滑动,脸上没有表情。石昊不再关注他,把自己的气息调匀,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