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是摔醒的。
确切地说,是从九重天外直接砸穿了一栋七层自建房的楼顶,然后整个人嵌进了四楼某间出租屋的洗衣机里。
洗衣机当场报废。铝板外壳像被揉过的易拉罐。
石昊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偷袭。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结印——青莲剑诀,一念花开,君临天下。这套路他在对抗黑暗源头时用过八百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把对面炸成渣。
什么都没发生。
指尖没有灵力涌动,丹田空空荡荡如同千年枯井,就连他肉身自带的那些铭文都沉寂了,像是被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锁死在最深处。
石昊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老茧,曾经握过天帝剑斩断万古长河的那只手。但现在它看起来和一个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普通人的手嵌进洗衣机之后应该流血。他没有。
“仙法没了,肉身底子还在。”石昊自言自语,试图用言语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曾经在虚神界迷失过,在原始之门后死战过,在时间长河里和黑暗源头对砍过。比这更糟的情况多了去了。
但那时候他有修为。
那时候他抬手就能撕裂虚空。
现在他连从洗衣机里拔出来都费了老大的劲——不是力气不够,而是那该死的滚筒卡住了他的腰。
就在他和洗衣机搏斗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格子睡衣、头发用卷发夹裹着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她看了看石昊,又看了看冒着黑烟的洗衣机,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个直径约一米五的大洞。
泡面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你是物业修洗衣机的?”她问。
石昊没听懂“物业”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修”。他摇头:“本帝不是修东西的。”
“本帝?”
“荒天帝。”石昊觉得这个称号在诸天万界无人不知,报出来应该能省去很多解释。
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整栋楼都能听到的尖叫:“王建国!你家天台掉了个神经病进我家了!”
楼下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啥玩意?”
“神经病!从天台掉下来的!”
“摔死了没?”
“没死!还把老娘洗衣机砸烂了!”
“那让他赔!”
石昊终于从洗衣机里挣脱出来,赤脚踩在满地的泡沫水和洗衣液里,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快递盒。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写着“优秀员工”。窗户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霓虹灯和各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在夜色中闪烁,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发光板子,上面有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这是哪里?
不是三千道州,不是九天十地,不是界海,不是上苍之上。这里没有任何灵气的波动,空气中只有一种混合了油烟、尾气和某种化学香精的奇怪味道。
他试着释放神识去探查更远的地方。
神识还在,但被严重压制了。原本一念之间可以覆盖整个大荒的神识,现在只能探出大约三百米。三百米内,他“看”到了无数个类似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住着疲惫的人;他“看”到了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吃一种串在竹签上的食物;他“看”到了远处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很多人坐在小隔间里盯着发光的板子敲打。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没有灵力,这些人是如何让那些板子发光的?没有灵力,那些在天上飞的东西——他已经“看”到了,有一些类似金属鸟的东西在夜空中飞来飞去,里面还坐着人——是怎么飞起来的?
石昊心中涌起一阵熟悉的感觉。那是他在虚神界第一次见到符文矩阵时的感觉,是他在无人禁区第一次解读古代铭文时的感觉。
这是一个他不了解的文明。
而他现在没有仙法。
“走!”王建国出现在门口。这人三十多岁,壮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拿一把扳手,脸上写满了“老子明天还要上班别给老子整事”的疲惫。他看到石昊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你看看你把我家天花板砸的!这房子我租的!押一付三!房东要是知道了,押金不退你赔我?”
石昊没听懂“押一付三”,但他听懂了“赔”。他摸了摸身上——准确地说,是在神识范围内搜索了一下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赔偿。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石,没有法器,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甚至连衣服都不是他自己的——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奇怪的蓝色条纹衣服,很薄,很宽松,袖子上还印着“仁爱医院”四个字。
石昊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在和最终黑暗一战之后,选择了献祭所有修为封印那个通道。然后一切都归于虚无。再然后就是这一下了。
是有人把他扔到这来的?
还是那股封印的反噬之力把他弹到了某个未知的维度?
王建国显然不在乎他的哲学思考,扳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你是装哑巴还是真没钱?没钱也行,你把我家洗衣机修好,天花板补好,这事儿就算了。”
石昊看了看那台已经彻底报废的洗衣机。按照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想把它“修好”,需要的不是仙术,而是——他不太确定该用什么——一个新的洗衣机。
“本帝不会修这个。”他如实说。
“本帝?”王建国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从旁边那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仁爱医院就在隔壁街,你这衣服不就是他们的病号服?”
石昊低头再次审视自己的衣服。病号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被人扔到了这个世界,还被换了一身衣服。这身衣服的原主人大概率是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微妙的不爽。
“我不是精神病。”
“穿病号服从精神病院方向跑过来的、砸穿我家天台的、自称‘本帝’的人跟我说他不是精神病?”王建国拿出了手机,“你别动啊,我打110。”
石昊不知道110是什么,但他的神识告诉他,王建国正在用一种薄片状的传讯工具联系某种类似“巡天使”的存在。为了不被当成危险分子直接处理,他决定先走为上。
他动了。
即使没有仙法,石昊的肉身速度依然远超凡人。王建国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蓝白条纹的身影已经从门口消失了,下一秒,楼下传来一阵狗吠和行人的惊呼。
“卧槽?”王建国冲到窗前往下看,只看到一个蓝白色的影子在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拐,眨眼就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拨号界面上只打了一个“1”。
“……算了,”王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报废的洗衣机和天花板上的大洞,叹了口气,“这个月工资又白干了。”
石昊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他在那些狭窄的巷子里穿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在一个类似菜市场的地方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泥土味和某种炸过的面食的香气。他的神识告诉他这里暂时安全,没有追踪者。
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平复呼吸。
没有仙法的身体虽然依然强健,但没有了灵力滋养,长时间高强度奔袭还是会有一丝疲累。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上一次感到“累”,好像还是在补天阁当弟子的时候。
菜市场里的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一个穿着精神病院病号服、赤着脚、披头散发的年轻男人靠在电线杆上,确实很难不引人注目。
石昊不在乎这些目光。他在努力理解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
神识扫描三百米范围,他“看”到人们在用一种纸片和一种小圆片交换物品——那应该是这个世界的货币,类似灵石。他“看”到人们在那些发光的板子上输入某种字符,然后板子就会显示出各种信息——那应该是一种类似传讯玉简的东西,但比玉简复杂得多,几乎每个人都在使用,甚至连七八岁的孩童都能熟练操作。
他还“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在意的细节:那些发光的板子上,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反复滑动、点击、滑动、点击,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就像被什么东西摄住了心神。
这让他想起了被黑暗侵蚀的生灵。
但不一样。被黑暗侵蚀的生灵会失去理智,疯狂地攻击一切。这些人还在正常地走路、交谈、工作,只是在那块板子面前,他们就像……丢失了一部分灵魂。
石昊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仙法,没有武器,没有在这个世界生存的资本。当务之急不是解决这个世界的“黑暗”,而是解决今晚睡哪里的问题。
“小伙子。”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石昊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红马甲的老太太站在他面前。老太太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吹过的大地。她的红马甲上印着“志愿者”三个字,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
石昊的神识告诉他,这个老太太没有任何敌意。
“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老太太打量着他的病号服和赤脚,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但确实真诚的关切,“从哪个医院跑出来的?家在哪里?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家里人?”
石昊沉默了片刻。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荒天帝,来自另一个世界,刚刚砸穿了别人的房顶?说自己的家在石村,但那个世界可能已经和他断了联系?
“我没有家。”他说。
这不算撒谎。在那个世界,他已经选择了献祭自己。石村、补天阁、天人族、火国、三千道州……那些地方他回不去了。至少目前回不去。
老太太的眼神柔和了一些:“走,我带你去救助站。”
“救助站?”
“就是帮你临时安顿的地方,有饭吃,有床睡。”老太太耐心地解释,“明天帮你联系家人,联系不上就帮你找工作。总不能让你睡大街上,天冷了,会感冒的。”
石昊本想拒绝。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被一个凡人“救助”。但他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脚,看了看身上皱巴巴的病号服,又用神识感受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天气——确实凉了,空气中有一丝初冬的寒意。
他在九天十地的时候,对抗黑暗的那些年,连续战斗三百昼夜都不曾退后一步。但现在,在这个连灵气都没有的世界,他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从哪里来。
这不是懦弱,这是现实。连天道都砍过的荒天帝,不会被一顿饭难倒——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站起来。
“好。”石昊说,“本……我去。”
老太太笑了笑,转身在前面带路。石昊跟在她身后,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他想起了柳神。
当年在石村,柳神也是这样,不问他的来历,不问他的目的,只是给了他一棵可以栖身的树。
现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又有人向他伸出了手。
“对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边走边问。
石昊想了想,说了一个不那么惊世骇俗的答案:“石昊。”
“石昊,”老太太念了一遍,“挺好听的。我叫刘桂兰,你叫我刘奶奶就行。”
“刘奶奶。”石昊叫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也不知道那股将他扔到这里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但他隐隐有一种直觉——这个世界正在被某种“黑暗”侵蚀,而这种黑暗,和他在修仙界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它不是魔气,不是邪念,不是域外天魔。
它更加隐蔽,更加无形,更加……日常。
就像那些对着发光板子失去灵魂的人。
就像一个打工人的工资刚到手就蒸发。
就像一份“押一付三”的租房合同,把一个人死死绑定在他并不喜欢的地方。
石昊收回了思绪,将目光投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没有仙法了,但他还是荒天帝。
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个世界的“天道”长什么样。
大不了,再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