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朱紫嫣又去了灵泉空间。
她原本只是想去确认那八卷新书稿的抄录进度,顺便看看桃林里的果子熟到什么程度。但当她跨过老槐树下那道门,站在桥头时,整个人停住了。
灵泉空间变了。
不是往常那种缓慢的、一点一点的改变,而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彻底的改变。四壁的玉石比从前更亮,发出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温润金色,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更接近自然的日光色。灵泉的水面比从前更清澈,水面上那两片天的倒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长安城那头街道上的砖缝,也能看清她那个时代高楼窗户上的反光。
银杏树和槐树之间,多了一样东西。桥头旁边,一棵她从未见过的树下,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几样她认了又认才敢确认的东西。一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平板,还有一台小小的电视机。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她熟悉的操作系统界面,但所有的图标下面标注的都是汉隶。她伸手拿起手机,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屏幕亮了,界面上跳出一行字:“欢迎回来。网络已连接。信号稳定。”
她愣在原地。时空花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个声音不再只是在她心里,而是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呼吸的质感:“你来了。”
朱紫嫣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面容温和,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任何具体年龄的沉静。她的头发松松挽着,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花——像时空花的花瓣,但比花瓣更结实,更真实。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一层温润的光,像灵泉的水面,又像桥头那两片天的倒影。她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瘦不胖,安安静静地,像是一棵终于长成了人形的树。她对着朱紫嫣微微笑了一下。
“我是时空花。”她说,“我化形了。立秋这天,灵泉空间完成了最后一次升级。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一个声音。”
朱紫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人。”
“因为我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人了。”时空花——或者说,那个化形后的女子——走到石桌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台笔记本电脑的边缘,“这些东西,是空间从你的时代带过来的。网络已经接入,信号稳定。字体全部转译成了汉朝文字。你可以用它们查资料、记录东西、看视频,也可以让刘彻用它来看你的时代。”
“电视机呢?”
“电视机可以接收你那个时代的频道。现在能收到新闻、纪录片、电视剧、动画片。所有文字信息都会自动转译成汉隶。刘彻想看什么,就可以看什么。”
朱紫嫣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亮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历史、小说、技术、医书、功法、视频。她点开“视频”文件夹,里面有一部《大闹天宫》的动画片。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跟刘彻说过的话——“我带你去看一部动画片。叫《大闹天宫》。你一定会喜欢。”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有确定自己能不能留下来。现在,这部动画片就躺在这台电脑里,随时可以点开。
她把电脑合上,放在石桌上,转过身面对着化形后的时空花。“他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你是第一个看到的。”
“我该怎么跟他说?”
时空花——她现在有一个具象的身体了,朱紫嫣觉得应该给她取一个名字,但暂时还没有想好——看着她,说了一句:“你怎么说都可以。他会信的。他从来都信你。”
一、第一次演示
当天傍晚,朱紫嫣带着刘彻走进了灵泉空间。
她没有提前告诉他看到了什么,只是在走进老槐树下的那道门前,说了一句:“今天灵泉空间里多了一些东西。你进去之后不要太惊讶。”
刘彻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跨过那道门,站在桥头,目光扫过四壁,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台电视机上,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落在旁边那棵他从未见过的树下。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子,站在石桌旁边,穿着素色的深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时空花。”朱紫嫣说,“她化形了。”
刘彻看着那个女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是花?”
“以前是。现在是人了。”时空花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只有她才会有的、不需要解释的笃定,“灵泉空间完成了最后一次升级。从今天起,我可以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不需要再借她的心传话。”
刘彻没有追问“最后一次升级是什么意思”或“以后还会不会变”。他只是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台笔记本电脑。朱紫嫣走过去,翻开屏幕,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夹,又点开了《大闹天宫》。屏幕亮了,画面开始动。一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翻了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刘彻站在石桌前,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动没动。那只猴子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孙悟空?”他问。
“对。这就是孙悟空。”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石桌前,继续看。那只猴子大闹天宫,把天兵天将打得落花流水。朱紫嫣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时空花站在那棵新树下,安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很轻的笑意。
二、立秋书坊
第二天,立秋。
三座书坊同时开门,门口排起了长队。《招摇》和《琉璃》的第一卷在念彻书坊上架,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抢完了。《镜双城》和《国子监来了一个女弟子》在希望书坊的销量也不差,队伍排到了街角。《与君歌》和《七时吉祥》在念淇书坊上架时,有个老读者站在书架前翻了翻,问了一句:“这书里的故事,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故事,主角都是英雄、神仙、帝王。这个不一样。这个讲的是普通人怎么过日子。”
伙计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位老读者把第一卷翻完之后,掏出铜钱买下了。他走出书坊时,怀里揣着那卷书,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琢磨那个故事里的滋味。
三、小鱼的电视机
当天傍晚,小鱼跟着朱紫嫣进了灵泉空间。
他是第一次看到那台电视机。朱紫嫣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播放纪录片的频道。画面里是一片草原,成群的野马在奔跑,天很蓝,云很低。小鱼蹲在电视机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问朱紫嫣:“娘,这是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昌邑远吗?”
“比昌邑远。”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回自己住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他把那块石头放在石桌上,对着电视机,说了一句:“给马看的。它们跑累了,可以坐在石头上歇一歇。”
朱紫嫣没有把石头拿走。她只是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让草原上的风声和马蹄声盖过院子里其他所有的声音。
四、长安的电脑
长安是最后一个看到的。
他跟着朱紫嫣走进灵泉空间时,先是看到了那棵树,然后看到了石桌,然后看到了笔记本电脑。朱紫嫣翻开电脑,点开那个“历史”文件夹,里面有一份《两界书》的电子版。她把屏幕转向他,说:“你可以在这里查资料,比翻竹简快。”
长安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目录,手指没有碰键盘,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句:“这里面有农书吗?”
“有。在‘技术’文件夹里。”
他点开技术文件夹,翻到《农政全书》,慢慢往下翻。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翻完一页之后,他抬起头,对朱紫嫣说了一句话:“娘,我可以把里面的内容抄到竹简上吗?竹简可以带到田里去。电脑不能带。”
“可以。你想抄哪一段就抄哪一段。”
他点了点头,坐回石凳上,继续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弗陵和念彻还在含章殿里睡着,小杏的陶罐放在窗台上,阳光落在罐底那颗杏核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五、刘彻的电视
入夜后,刘彻又去了灵泉空间。
这一次他没有叫朱紫嫣,只一个人站在石桌前,打开电视,调到了那个播放纪录片的频道。画面上是一片大海。海浪从远方涌来,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部手机,点开了一个地图应用。地图上标注着长安的位置,也标注着东莱、琅琊、昌邑的位置。他用手指点了一下长安,地图放大,出现了未央宫的轮廓。他点了一下东莱,地图缩小再放大,出现了阳石县的海岸线。他没有再点。他把手机放回石桌上,继续看海。
时空花站在那棵新树下,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灵泉边,蹲下来,把手浸在水里。灵泉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回了那棵树下。院子里很安静。电视机里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1
真的超好看,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