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残梦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生来就是配角。

路明妃对此深信不疑。

六月的江城闷热得像是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湿热的风卷着漫天飞舞的梧桐絮，黏在人的皮肤上，又痒又烦。高三的日子枯燥且绝望，整座南洋中学都被高考前压抑的气息包裹，所有人都在往前狂奔，只有路明妃停在原地，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多余之人。

少女身形纤细，套在宽大肥大的蓝白色校服里，更显得单薄。柔软的黑发简单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温顺干净，皮肤冷白，五官其实精致耐看。可这份漂亮毫无意义，她习惯性含着胸，走路低头，眼神躲闪，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影子。

她的人生平淡且窝囊，复刻着原版路明非的一切。

父母常年远居海外，从事着神秘、无人知晓的工作，几乎从不回家。她从小寄居在叔叔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叔叔永远沉默，婶婶永远喋喋不休，无时无刻不在数落她内向、木讷、不会说话、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朝气。

家里所有的偏爱，全部给到弟弟路鸣泽。

那个比她小两岁的少年，聪明绝顶、伶牙俐齿、长相妖孽精致，从小到大都是亲戚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所有人围着路鸣泽夸奖、宠溺，而路明妃永远缩在角落，连开口说话都觉得局促。

她成绩中下游，没有特长，没有朋友，不懂人情世故。闲暇时间只会躲在房间里打老旧的单机游戏，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她也喜欢班里的文艺委员，陈雯雯。1

陈雯雯是无数男生心里的白月光，温柔文静，喜欢文学，说话轻声细语，永远被众人簇拥。路明妃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是羡慕，还是掺杂少女隐秘懵懂的喜欢。她会偷偷跟着文学社的队伍，只为多看陈雯雯几眼，卑微又可笑。

午后的教室里嘈杂无比，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同学们三五成群，聊着高考、游戏、新款球鞋、周末的聚会，没有人主动和路明妃搭话。

她趴在靠窗的课桌上，侧头望着窗外漫天飘飞的梧桐絮，心里空落落的。

她时常做一个重复的梦。

梦里是古老残破的白帝城，江水滔滔，狂风卷着漫天大雨。漆黑的巨龙盘踞在断壁残垣之上，鳞甲如淬火的玄铁，巨大的瞳孔俯视渺小的人类，威严、冰冷、孤寂。而梦里的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孤城之下，天地茫茫，无一人相伴，直面那尊足以碾碎一切的远古巨兽。

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路明妃都会浑身发冷，心底涌上无尽的孤独。她不懂这个梦的含义，只觉得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和现实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路明妃。”

清脆温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路明妃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陈雯雯站在她的课桌旁，白色的连衣裙外搭着校服外套，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女孩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周围瞬间有几道视线投了过来。这是很少见的事，几乎从来不会有人主动来找路明妃说话，更何况是万众瞩目的陈雯雯。

“下周周六，我们文学社组织去郊外的废弃水库拍照，傍晚还有聚餐，你要不要一起来？”陈雯雯轻声问。

少女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那一刻，原本灰暗枯燥的世界，好像一瞬间被点亮了。

路明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脑子一片空白，喉咙发紧，连简单的回答都说不出口。她无数次幻想过能被陈雯雯主动关注，如今愿望成真，她却笨拙得手足无措。

见她迟迟不说话，陈雯雯轻轻笑了笑：“大家都想去热闹一下，就当放松备考的心情啦。”

“我……我去！”路明妃仓促出声，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太好了。”陈雯雯弯了弯眼，转身离开，重新融入热闹的人群之中。

路明妃呆呆坐回椅子上，指尖微微发烫，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她卑微、普通、平庸，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小透明。可此刻她忽然生出一点廉价的奢望——也许，自己也能稍微融入那个光鲜的世界里？

就在少女心绪纷乱的瞬间，课桌角落，一封纯白色的信封静静躺着。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封口处印着一枚漆黑的、狰狞的双头龙徽记。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纯白的信封，无声无息。

属于屠龙者的命运，已经悄然落在了少女路明妃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