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着微凉,别院桂香沉寂,方才廊下那一番对峙过后,空气里只剩难言的滞涩。
沈景珩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可眼底那股不肯退让的执拗,半点未减。他方才那句要为陆家翻案的话,像一块石子,重重砸在陆清绾心上,搅乱了她强装多年的平静。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颤,指尖无意识蜷缩。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深埋骨血的寒毒,一日比一日深重。近来每到入夜,心口便冷得发疼,咳嗽也愈发频繁,不过是一直强忍着,不愿在他面前显露半分狼狈。
“翻案之事……”陆清绾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疲惫,“沈大人不必为我费神。陆家早已覆灭,我一个苟活之人,有没有清白,又有什么要紧。”
她不是不恨当年构陷陆家的奸佞,只是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即便沉冤得雪,她也等不到安稳岁月。与其让他为了自己,深陷朝堂漩涡,步步惊心,不如就此作罢。
沈景珩看着她这副看淡一切的模样,心口骤然发紧。
他太了解她,越是故作淡然,越是藏着满腹苦楚。这些年她独自行走红尘,受尽冷眼与苦楚,他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于旁人无关,于我,至关重要。”他往前半步,低沉的嗓音压着隐忍的痛,“绾绾,我要的从不是陆家的清白,是你的心安。”
五年前,他迫于局势,亲手推开她,任由她背负骂名颠沛流离。这五年,他步步为营,暗中布局,一半是为了肃清奸佞,一半,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前,护她周全。
陆清绾抬眼望他,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可我心安不了。”她轻轻摇头,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喉间溢出,她慌忙掩住唇,压下那股刺骨的寒意,“有些伤,刻在骨里;有些劫,渡不过去。”
沈景珩敏锐捕捉到她一瞬的脆弱,眉头骤然拧紧,伸手便想去探她的脉搏:“你身子又难受了?”
陆清绾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与大人无关。”
她怕他一碰,便察觉那深入骨髓的寒毒;怕他知晓真相后,放弃筹谋半生的前路,困在她这将死之人身上;更怕自己沉溺于他的温柔,舍不得离开这红尘,舍不得离开他。
沈景珩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沉。
他早已暗中请无数太医为她诊脉,个个都说寒毒无解,只能勉强续命。只是他一直瞒着她,也瞒着自己,不肯接受这个结局。
“与我有关。”他语气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你的命,你的苦,你的所有劫难,都与我有关。”
千劫渡红尘,世人皆在渡劫,可他只想渡她一人。
陆清绾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深情与不甘,鼻尖一酸,连忙别过头,不敢再看。
她知道,这份深情,她受不起,也陪不起。
“沈景珩,别再执着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我之间,本就是一场注定落空的缘分。”
晚风掠过,卷起地上零落的桂瓣,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一个满心筹谋,想要许她余生。
一个清醒认命,不敢贪念情深。
红尘劫难,自此,才真正拉开最残忍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