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翻墙越界

周林林被正式“软禁”的那天，江临川学会了翻墙。

　　一模成绩公布的第三天，五一假期前夕

　　周文斌把书房门的锁换了。

　　不再是简单的反锁，而是一把崭新的铜芯锁，钥匙在他口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林林，爸爸不是不让你学。”周文斌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出情绪，“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你。贴吧上那些话，你没看吗？”

　　门内，周林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模的理综卷子。228分，她有史以来最低的一次。

　　“我看了。”她对着门说，“但那些话，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外人不知道。”周文斌顿了顿，“你只需要知道，你是周副局长的女儿，是临江一中的招牌。你的每一分，都连着我的脸面。”

　　“爸。”

　　“别叫我爸。”周文斌的声音冷下来，“从今天起，你除了吃饭、上厕所，不准出这个房间。网线我拔了，手机我收了。一模考成这样，还有脸上网？还有脸跟差生搅在一起？”

　　脚步声远去。

　　钥匙转动锁舌的声音，清脆，决绝。

　　周林林走到窗边。

　　楼下，父亲把收走的手机递给母亲，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

　　四目相对。

　　周文斌没移开目光，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拉窗帘”的手势。

　　周林林没动。

　　她只是看着父亲，看着他转身离开，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转角消失。

　　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下午3:00，旧厂房

　　江临川等到3:30，周林林没来。

　　他坐在那堆纺织机上，手里捏着那枚易拉罐戒指。戒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不再扎手。

　　墙上的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哗响。556分，用红笔圈着，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4:00。

　　还是没人。

　　江临川跳下纺织机，走到墙边，把那张贴着成绩单的纸撕下来，对折，塞进兜里。

　　然后他翻出围墙，往周家走。

　　他知道周林林家在教育局家属院，三号楼，三单元，301。

　　他没进去，只是在楼下站了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孩子在玩滑板，几个老人在下棋。没有人抬头看他，一个穿着校服、裤脚沾着泥点的高三学生。

　　他绕着三号楼走了一圈。

　　三楼的窗户拉着窗帘，严严实实。

　　江临川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见周文斌的车开进来。黑色帕萨特，很扎眼。

　　车停稳，周文斌下车，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蔬菜和肉。

　　他看见江临川。

　　两人对视一秒。

　　周文斌眼神很冷，但没说话，只是拎着袋子，径直走进楼洞。

　　江临川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小区。

　　晚上7:00，江家

　　江临川在桌上摊开理综卷子。

　　一模物理68，化学72，生物88。理综总分228，比周林林低了整整100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周林林。】

　　江临川手指一紧。

　　【你在哪？】

　　那边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

　　【我爸锁了门。手机是偷的。】

　　【能翻窗吗？】

　　【不能。窗户装了防盗网，焊死的。】

　　江临川看着这行字，胸口发闷。

　　【你在干嘛？】

　　【背书。他让我把生物书从头背到尾。】

　　【背到哪了？】

　　【细胞器。线粒体是有氧呼吸的主要场所，叶绿体是光合作用的场所……】

　　江临川看着屏幕，突然觉得这行字很刺眼。

　　【别背了。】

　　【必须背。他说背不完不准吃饭。】

　　【周林林。】

　　【嗯？】

　　【我去找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临川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起：

　　【别来。】

　　【为什么？】

　　【他就在楼下客厅。而且，翻不进来。】

　　【我能。】

　　【你怎么翻？】

　　【翻墙。】

　　那边又沉默了。

　　几分钟后，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房间的窗户。防盗网密密麻麻，焊得死死的。窗外是楼间距，窄得只能伸进一只手。

　　【看见了吗？】她发来文字，【翻不进来的。】

　　江临川看着照片。

　　然后打字：

　　【等着。】

　　晚上9:30，周家楼下

　　江临川没翻墙。

　　他找了根绳子，一头系在三号楼后面的排水管上，一头扔下去，垂到二楼阳台。

　　然后他爬上去，踩着排水管，一级一级往上挪。

　　很险。管子晃得厉害，锈渣掉在脸上，痒。但他没停。

　　爬到三楼时，他看见了那个窗户。

　　拉着窗帘，严严实实。

　　他在排水管上站稳，敲了敲铁皮窗沿。

　　三下。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惊雷。

　　窗帘晃动了一下。

　　然后，拉开一条缝。

　　周林林的脸露出来，眼睛很大，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江临川？”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是我。”

　　“你疯了？！”她看着他，“这么高！”

　　“不高。”江临川说，“二楼半。”

　　“你快下去！”

　　“东西给你。”江临川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用绳子系着，递过去，“理综卷子，我挑的错题。还有生物笔记，我手抄的。”

　　周林林看着那个纸袋，没接。

　　“拿着。”江临川说。

　　“我爸在客厅。”

　　“我知道。”

　　“他会发现的。”

　　“不会。”江临川说，“你爸看电视，声音很大。而且，你不是有床帘吗？”

　　周林林愣住。

　　“拉上帘子，把卷子放桌上，假装看书。”江临川说，“他推门进来，也看不见。”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他在狭窄的排水管上，单脚站立，另一只脚悬空，身体随着管子轻微摇晃。

　　“江临川。”她声音发抖，“你下来。”

　　“拿着。”江临川又把纸袋递过去，“拿着，我就下。”

　　周林林咬住嘴唇。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纸袋。

　　很沉。

　　“谢谢。”她说。

　　“不客气。”江临川说，“背完书早点睡。”

　　“你也是。”

　　“嗯。”

　　江临川没立刻下。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唇上被咬出的牙印。

　　“周林林。”

　　“又干嘛？”

　　“一模理综，我比你低100分。”江临川说。

　　周林林没说话。

　　“所以，”江临川看着她，“你得考好。”

　　“我知道。”

　　“不是为我。”江临川说，“是为你自己。”

　　周林林抬眼看他。

　　“你爸锁你，是因为怕你掉下来。”江临川说，“但你不能让他如愿。你得飞出去，飞得越高越好。”

　　“然后呢？”

　　“然后……”江临川顿了顿，“然后等我。”

　　“等你干嘛？”

　　“等我追上你。”江临川说，“等我翻过这堵墙，翻过这栋楼，翻过所有挡路的东西，去你那个高度。”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他在晃动的排水管上，站得笔直。

　　“江临川。”她轻声说。

　　“嗯？”

　　“我等你。”

　　江临川笑了。

　　“好。”

　　他转身，开始往下爬。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爬到一半时，一楼楼道灯突然亮了。

　　江临川僵住。

　　脚步声传来，很重，是成年男人的脚步。

　　周文斌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垃圾袋。

　　江临川贴在墙上，屏住呼吸。

　　周文斌没抬头，只是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然后点了一根烟。

　　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江临川能看见他的侧脸，能看见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散在夜色里。

　　一分钟。

　　两分钟。

　　周文斌抽完烟，把烟头踩灭，转身回楼。

　　楼道灯熄灭。

　　江临川在墙上挂了三分钟，才继续往下爬。

　　落地时，腿有点软。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向三楼。

　　窗帘缝里，透出一盏小灯的光。

　　很暗，但很坚定。

　　晚上11:00，贴吧爆炸

　　江临川刚到家，打开电脑。

　　临江一中贴吧，置顶帖：

　　【重磅】惊天反转！周林林与江临川聊天记录曝光！早恋实锤！成绩下滑内幕揭秘！

　　主楼是一张模糊的截图。

　　是对话框，但头像被P掉了。

　　内容很劲爆：

　　A：我爸锁我了，翻不出去。

　　B：翻墙进去。

　　A：太高了，不敢。

　　B：为了你，我什么都敢。

　　A：江临川，你等我考完试。

　　B：我等你。一辈子都等。

　　下面已经盖了五百多楼。

　　【1L】卧槽！真的是他们！

　　【2L】我就说！周林林一模掉这么多分，肯定是因为谈恋爱分心！

　　【3L】江临川牛逼啊，为了女神敢翻墙？

　　【4L】别洗了，周副局长脸都被丢尽了。

　　【5L】这聊天记录哪来的？谁偷拍的？

　　【6L】管哪来的，反正坐实了。早恋，还影响学习。

　　【7L】周林林完了，top2没戏了。

　　【8L】江临川更完了，记过还不够，还要开除吧？

　　【9L】这男的真恶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10L】天鹅也是假的，装什么清高。

　　江临川看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他认得那段对话。

　　不是偷拍，是伪造。

　　“翻墙进去”“一辈子都等”，这些话，他没说过。

　　但意思，是对的。

　　他关掉贴吧，打开微信。

　　周林林的头像灰着。

　　他发了一条：

　　【看见贴吧了吗？】

　　没回。

　　他等了十分钟，又发：

　　【别怕。】

　　还是没回。

　　江临川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窗边。

　　夜很黑，星星很少。

　　他想，周文斌应该也看见了。

　　凌晨1:00，周家

　　周林林没睡。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

　　贴吧的帖子，她看完了。

　　每一条回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皮肤上。

　　她没哭。

　　只是把江临川送来的卷子摊开，一道一道地做。

　　做着做着，眼泪掉下来，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临川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

　　【信我吗？】

　　周林林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信。】

　　那边秒回：

　　【那就好。】

　　【明天还见吗？】

　　周林林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但排水管还在那里，静静竖着。

　　【见。】她回，【老地方，三点。】

　　【好。】

　　【江临川。】

　　【嗯？】

　　【翻墙小心点。】

　　江临川看着这行字，嘴角扬起。

　　他回：

　　【嗯。】

　　【翻过去了，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