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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姐姐的信

佛珠锁野

傅则骁被执行死刑后的第三天,云野收到一封信。

不是匿名信,是正常的信。白色的信封,贴着一张邮票,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年前。收件人是她,寄件人是云舒。

云野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邮戳上的日期是2023年5月10日。姐姐出事前七天。姐姐在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姐姐最后想对她说的话。

她拿着信封上楼,坐在床上,看了很久。林棉不在,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那封信上。她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拆。姐姐的字迹,清秀的,工整的,「云野」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她闭上眼睛,想起姐姐写信的样子——趴在桌上,台灯亮着,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她的名字时,会不会停下来笑一下?会的。姐姐每次提到她都会笑。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信纸是淡蓝色的,姐姐最喜欢的颜色。折成三折,整整齐齐。她展开,姐姐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十八岁了吧。生日快乐。

姐姐想了很久,要送你什么礼物。后来想,还是写信吧。你小时候最喜欢听我讲故事,每次都要讲好几个才肯睡。现在你长大了,不爱听故事了,但姐姐还是想讲。

小野,你知道吗,你是姐姐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你小时候学走路,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走。姐姐站在旁边,想扶你,你不让。你那时候才一岁,就知道要自己站起来。后来你学芭蕾,压腿疼得直哭,姐姐说要不别学了,你摇头,说「我要跳」。你一直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姐姐有时候担心你。怕你太倔了,把自己逼得太紧。怕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别人说。怕你难过的时候,一个人躲着哭。小野,姐姐想告诉你,难过的时候可以哭,扛不住的时候可以找人帮忙,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姐姐最近遇到一些事。工作上的事,有点麻烦。但你别担心,姐姐能处理。如果……我是说如果,姐姐处理不了,你也别回来。你好好读书,好好跳舞,好好活着。替姐姐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看看威尼斯的水,看看瑞士的雪山。姐姐没去过,但你可以。你替姐姐去看看。

小野,姐姐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不能陪你长大。

最后,小野,姐姐想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做我的妹妹。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姐姐 云舒

2023年5月10日

云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没哭出声,只是流泪。

姐姐说,难过的时候可以哭。她哭了。

姐姐说,扛不住的时候可以找人帮忙。她找了。找了阎弈,找了林棉,找了那些愿意帮她的人。

姐姐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她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笑。因为姐姐说,要好好的。

她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你小时候学走路」的时候,笑了。看到「怕你太倔了」的时候,又哭了。看到「替姐姐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看到「谢谢你做我的妹妹」的时候,她把信纸贴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做我姐姐。」

没人回答。但她觉得姐姐听到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云野坐起来,擦掉眼泪。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放在心口,压了一会儿。那里跳得很快,但很稳。

她拿起手机,给阎弈发了一条微信:「姐姐给我写信了。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写的。」

对方秒回:「说什么了?」

云野看着那行字,想了想。「说让我好好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那你呢?」

云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好好的吗?」

云野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笑了。「快了。」

对方发来一个表情——一只猫在摸另一只猫的头。她看着那个表情,笑出了声。放下手机,把信放在枕头下面。今晚,她要枕着它睡。

下午,林棉回来了。她推开门,看到云野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怎么了?」她走过来,「又哭了?」

云野摇头。「姐姐给我写信了。」

林棉愣了一下。「什么信?」

云野从枕头下面拿出信封,递给她。林棉接过来,看了信,眼泪唰地掉下来。「你姐姐……她真的好爱你。」

云野点头。「我知道。」

林棉把信还给她,擦掉眼泪。「你要好好的。」

云野笑了。「我会的。」

晚上,阎弈来接她。车停在门口,云野上车,手里还握着那封信。

「给我看看。」他说。

云野递给他。阎弈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信折好,还给她。

「你姐姐,」他说,「很好的人。」

云野点头。「她是的。」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家餐厅门口。阎弈带她进去,点了很多菜。

云野看着满桌的菜。「点这么多?」

阎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庆祝。」

「庆祝什么?」

阎弈看着她,目光很深。「庆祝你十八岁生日。虽然晚了一年。」

云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很好吃。

「好吃吗?」阎弈问。

云野点头。

阎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多吃点。你姐姐说的,要好好的。」

云野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笑了。

阎弈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吃完饭,阎弈送她回学校。车停在门口,云野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阎弈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看着她。

她转身,走进校门。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回到宿舍,林棉已经睡了。云野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她把信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小野,替姐姐看看这个世界。」

她把信折好,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很稳。

「姐,我会的。」她轻声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在月亮旁边,像一盏灯,像一只眼睛,像一个人在笑。

她闭上眼睛。今天,她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云野醒来,看到手机上有条消息。是阎弈的微信:「今天有课吗?」

她回:「有。下午。」

「那中午过来吃饭。」

云野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好。」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肿了,精神很好。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也笑了一下。

她转身,出门。

中午,别墅。阎弈在厨房里做饭,云野站在门口看。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道疤。灶台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酒红色的头发染成暖色。

「看什么?」他头也不回。

云野笑了。「看你。」

阎弈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好看吗?」

云野点头。「好看。」

阎弈的嘴角弯起来。「那就多看会儿。」

云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切菜,炒菜,放调料,尝味道。动作比第一次流畅多了,像做过很多次。

「阎弈。」

「嗯。」

「你做饭是跟谁学的?」

阎弈没说话。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网站的页面——「新手入门,三十分钟学会红烧排骨」。播放记录里,还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提拉米苏。全是她喜欢的。

云野的眼眶又烫了。「你什么时候学的?」

阎弈拿回手机,揣进口袋。「有空的时候。」

云野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阎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他问。

云野把脸贴在他背上。「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阎弈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新闻,但谁都没看。云野靠在阎弈肩上。

「阎弈。」

「嗯。」

「姐姐信里说,让我替她看看世界。」

阎弈低头看她。「想先看哪里?」

云野想了想。「巴黎。」

「好。」

「威尼斯。」

「好。」

「瑞士。」

「好。」

云野抬头看他。「你都答应?」

阎弈看着她,目光很深。「都答应。」

云野笑了。「那要很久。」

阎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慢慢看。一辈子那么长。」

云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辈子。他说一辈子。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好。一辈子。」

晚上,云野回到宿舍。林棉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笑得一脸荡漾。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云野躺到床上,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替姐姐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笑了。

「姐,我今天跟阎弈说了。他说陪我去。巴黎,威尼斯,瑞士。都去。」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手机震了,是阎弈的微信:「睡了吗?」

云野回:「没,在想以后。」

对方沉默了几秒。「想好了吗?」

云野看着窗外的月亮。「想好了。好好活着。替姐姐看看这个世界。」

对方发来一个表情——一只猫竖大拇指。

云野笑了。她回:「晚安。」

对方秒回:「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姐姐的脸——笑着的,眼睛弯弯的,那颗泪痣在阳光下亮亮的。

「姐,晚安。」她轻声说。

窗外,月亮很圆。那颗星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