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长安城的暑气到了头。
白天还是热,但日头落得比六月早了,傍晚的风里开始夹着一丝极淡的干爽,吹在脸上不再黏糊糊的。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最凉快,刘弗陵每天午后都钻到架子下面去坐着,有时候拿本图画册翻,有时候拿根木棍在地上画字。刘赐跟着他钻,两个人挤在架子底下,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葡萄比月初大了不少,虽然还是青的,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一颗一颗挂在藤上,一串一串地坠着。刘弗陵每天浇完水都要数一遍,数来数去数不清楚,后来不数了,改成挑一串最大的每天比一比,看它有没有变大。刘赐学着他的样子也挑了一串,两兄弟每天蹲在架子下面比来比去,有时候争起来哪串更大,争着争着就闹成一团,被朱清梨过来一手一个拎回去。
七月底,东宫那边已经开始准备萧蘅生产的事了。刘据让人把东宫的产房收拾出来,又请了太医令提前备着。萧蘅如今八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大得走路要扶着腰,但精神还好,每天早晚还让刘据陪着在院子里走两圈。史良娣帮着她张罗产房的事,把该备的都备齐了。
朱清梨让春芽送了几匹细棉布过去给萧蘅做小衣裳,又把自己当年怀龙凤胎时整理的孕期笔记抄了一份送过去。萧蘅收到之后让人传了话回来,说笔记里有一两处正好用得着,谢谢娘娘。
八月初的一天,诸邑公主回宫了一趟。她嫁出去快四个月了,这是头一回回宫省亲。她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深衣,发髻上簪着那根银簪,进门后先给朱清梨行了礼,然后在地台边坐下来陪刘念梨玩了一会儿木块。刘念梨不认识她,仰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够她发间的簪子,被诸邑公主笑着拦住了。刘弗陵跑过来叫了声“姐姐”,诸邑公主低头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包芝麻糖递给他。刘弗陵接过来高兴得直蹦,拆开来给刘赐和刘歆一人分了一块。
诸邑公主在偏殿坐了小半个时辰,说她在上官家一切都好,上官桀每日去期门军当差,她在家里操持家务,闲时看看书、做做针线。又说前几日上官桀休沐,带她去城外庄子上住了两天,庄子上也搭了葡萄架,葡萄快熟了,她看着觉得亲切,想起宫里后院那两个架子。朱清梨说等宫里葡萄熟了让人送一筐去,诸邑公主笑着应了。
八月初,河西的信到了。青竹在信里说河西的葡萄已经开始转色了,江充摘了一颗尝了尝,说还有点酸,再等几天就能收。又说太子殿下在长安多留些日子是对的,营里的事他帮着盯着,让太子殿下不必急着回来。信的末尾附了一句江充的话:“葡萄转色,再等几日可收。杏干已晒好两匾,托人带回长安。”
朱清梨把信看完,当天下午去后院看了看自己那两个葡萄架。旧架子上的葡萄已经开始转色了,有几串底下几颗已经泛了紫,上面的还青着。新架子上的葡萄比旧架子晚一些,还是青的,但比月初大了不少。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偏殿,给河西回了一封信:“葡萄转色,长安的也开始紫了。杏干收到之后分给孩子们尝尝。太子殿下在长安等萧蘅生了再回去,营里的事有江充盯着,不必担心。”
傍晚刘彻过来时,朱清梨把河西的信拿给他看。刘彻坐在案前读了一遍,把信放回案上,开口说了一句:“今年秋天收的东西比去年多。”
“嗯。葡萄比去年多,杏子也比去年多,太仓那边说今年入库的粮又增了一成。”朱清梨把茶碗推到他手边,“都是好事。”
刘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偏过头看了一眼地台上几个孩子——刘弗陵坐在地台上教刘赐认字,刘歆在旁边翻图画册,刘念彻扶着桌腿站着够案上的木块,刘念梨坐在褥子上啃磨牙饼。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东宫那边快生了。到时候偏殿这边也得备着,万一萧蘅那边忙不过来,咱们这边能搭把手。”
朱清梨点了点头:“臣女已经跟春芽说了,东宫那边一有动静就让人来报。产房备好了,稳婆请了四个,太医令随叫随到。”
入夜后偏殿的灯亮了。五个孩子各自安置好,朱清梨靠在软枕上翻着一卷书。刘彻坐在案前批今天最后几份奏折。窗外八月初的夜风带着夏末最后一点余热和院子里葡萄叶的清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案上那卷河西来信和窗台上那盆胡桃枝条。枝条在夜风中轻轻舒展着叶片,叶尖朝着窗外的方向。
她翻了几页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再过几天葡萄就能摘了。等萧蘅生了,正好拿新摘的葡萄给她送一筐去。”刘彻放下笔,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抬头,继续翻着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今年秋天事多。葡萄熟了,萧蘅生了,江充明年开春回来。一年一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