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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和历史学霸

腊月二十九,偏殿里早早地就忙开了。

春芽带着两个小宫女把窗棂上的旧窗花揭下来,换上赵婕妤前两天送来的新剪纸——莲花纹和石榴纹,边角剪得细密,贴在窗纸上被烛火一映,暖融融的。地台上铺了厚褥子,刘弗陵、刘赐和刘歆坐在上面各自玩着各自的东西。刘弗陵用木块搭塔,刘赐在旁边追着刘歆爬,刘歆如今跑得比刘赐稳当多了,绕着地台转圈,偶尔停下来回头等哥哥追上来。

耳房里,刘念彻和刘念梨并排躺在小床上,两个人都醒着,各自攥着自己的小拳头看帐顶。刘念彻最近学会了翻身,翻过去之后翻不回来,趴在小床上发出含混的哼哼声,春芽听见了赶紧跑过去把他翻回来。刘念梨比他省心些,喜欢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跟着头顶晃动的布偶转来转去。

朱清梨坐在正间的窗下,翻着一卷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书。她如今产后快三个月了,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腰后的酸胀消了不少,坐着的时候不再需要垫那么厚的软枕。她看了一会儿书,把书合上放在案边,偏头看了一眼地台上三个孩子的动静,又侧耳听了听耳房里两个小的声音,确认一切都安好,才重新拿起书翻开来。

午后,刘彻从宣室殿过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厚常服,腰间系了一条朱红的带子,应了岁末的喜气。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卷奏报,先递给朱清梨看了一眼。奏报是少府递上来的,报告了今年各郡县的赋税和粮仓情况,末尾附了一行刘彻亲批的朱字:“河西粮仓已增建三座,今冬可储粮三十万石。”

朱清梨看完把奏报放在案上,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叶,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上面挂着几根冰棱,在灰白的天光中泛着冷光。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边坐下来。

刘彻在案前翻着奏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据儿今年不回来。”

朱清梨看着他。

“他来信说河西秋播刚完,冬麦刚出苗,他不放心,等明年开春麦苗返青了再回。”刘彻把奏报合上放在案角,“萧蘅也留在河西陪他。”

朱清梨点了点头。太子离京已经快四年了,四年里只回来述职过两次。河西那片地被他一年一年地翻过来,屯田营从三处扩到五处,又扩到八处,识字堂从一间开到四间,麦子从一季收到两季,胡桃树从齐腰长到高过屋檐。他在那片旷野上扎了根,像一棵移栽的树,头几年看着不动,根却一直在往深处扎。

“那萧蘅的父亲那边,今年岁末谁替他送节礼?”朱清梨问。

刘彻想了想:“朕让少府代送了。萧家不讲究这些,但该走的礼数还是要走。”

朱清梨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地台边把快要摔倒的刘赐扶稳。刘赐最近走路稳当了不少,但跑起来还是容易摔,每次摔了都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刘歆比他稳当,跑得快也停得住,偶尔还会伸手拉哥哥一把。

傍晚时分,赵婕妤从皇家书坊过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厚棉袍,袖口沾着墨迹,进门时在门边抖了抖雪——外面果然又下起小雪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她手里提着一只布包,走到案前打开来,里面是五双新做的棉袜,大小不一,从刘弗陵到刘念彻刘念梨一人一双。她把棉袜一双一双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满意了才走到窗边坐下来,接过春芽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刘弗陵跑过去趴在她膝头,仰头问:“赵母母,明天就是岁末了,你明天来吗?”赵婕妤低头看着他:“来。书坊明天歇一天。”刘弗陵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回地台上继续搭他的木块塔。

入夜后偏殿的灯亮了。五个孩子各自安置好,刘弗陵、刘赐和刘歆睡在地台上的三张小床上,刘念彻和刘念梨并排躺在耳房的两张小床上。朱清梨靠在正间的软枕上,手覆在已经平复的腹部上,听着窗外细密的雪声。刘彻坐在案前批最后几份奏折,灯火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朱清梨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雪,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夫君,明天就是岁末了。”

刘彻放下笔,偏过头来看她。

“臣女记得第一年岁末的时候,偏殿里只有臣女和春芽两个人。陛下在宣室殿批奏折,到很晚才过来。”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臣女不知道明年会是什么样。”

刘彻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伸手覆上她搭在膝头的手背。两个人叠着手坐在灯下,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朕也不知道。”

朱清梨偏过头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底,把他鬓边那些霜白照得格外清楚。他五十三岁了,她十七岁。他比她大了三十六岁。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数字一点都不重要。她伸手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指节,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而无声。偏殿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五个孩子各自睡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吸声此起彼伏,把整间偏殿填得满满当当。案上摊着那卷少府的奏报和两双并排摆着的小棉袜,窗台上那株胡桃枝条已经长到齐人高,叶片在夜风中轻轻舒展着,叶尖朝着窗外的方向。

明天就是岁末了。新的一年要来了。河西的胡桃树还在裹着草席的暖意里等着春天,长安的雪还要再下几场,偏殿里的五个孩子还要一天一天地长。而此刻这间偏殿里的灯火是暖的,茶是温的,两个人叠着手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等着新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