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信是在二月末到的。
驿卒这次换了人,是个年轻的后生,骑了一匹枣红色的快马,进了长安城西门之后一路疾驰到宫门前才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时腿有些打颤,但手里那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信函稳稳当当地递了上去。
信送到偏殿时,朱清梨正坐在地台上教刘弗陵认字。刘弗陵如今两岁半了,已经能认二十来个字,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地台上翻那些旧竹简,用手指点着认。朱清梨接过信函拆开来,先看落款——是青竹和江充联名的,封在一处,一卷长一卷短。
长的照例是青竹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张竹简:“河西书坊第二间识字堂已于二月初十开课,收学生三十七人,其中有屯田卒、有本地农户、有附近烽燧轮休的戍卒。识字堂白日上课,晚间亦有灯课,供白天有活计的人来学。江大人前日来书坊看了一趟,留下两卷他手抄的农书,说是给识字堂的教习用。另,太子殿下已率屯田卒抵达营地,五处屯田营已全面开工。此地春雨未至,但地已解冻,翻土不费力。”
朱清梨读到“江大人前日来书坊看了一趟,留下两卷他手抄的农书”时停了一下,把这一句读了两遍。她想起江充当年在皇家书坊抄书的样子,一笔一划都带着勉强和不甘。如今他在河西亲手抄了农书送到识字堂去,笔迹和当年大概还是一样工整,但落笔时的心情应当不太一样了。
短的那卷是江充写的。字迹依然端正工整,笔画之间有一种被河西的风磨砺过之后的沉实感:“杏树今晨开花。臣晨起浇水时见枝头一朵新绽,便记下此信。胡桃去岁秋收半筐,今春新芽已出。太子殿下在营中,一切安好。”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在封泥上印了那方小小的私印。
朱清梨把两卷信并排放在案上,又从匣子里取出之前所有的河西来信,按照时间顺序排了一遍。最早的一封是刘据刚到河西时写的,字迹还带着长安的锐气;第二封是江充移栽胡桃之后写的;第三封是杏树刚种下时的;再后来是胡桃齐腰、杏树抽芽、胡桃结实……每一封信里,那些树都在一点一点地长。如今杏树终于开花了。
她合上匣子,把今天这两卷信放在最上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二月末的长安城,柳枝已经开始泛青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也冒出了新芽。她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株胡桃枝条,叶尖在她指腹上弯了一下,像是认得她。
午后,萧蘅从东宫过来了一趟。她如今怀孕已近五个月,孕肚明显了,走路时步子放得很稳。她在案前坐下,接过朱清梨递来的河西信看了一遍,目光在“第二间识字堂开课”那一句上停了停,然后开口说:“三十七个人,比臣妾预想的多了不少。臣妾在算经小册子里加的那些例子,他们用得上吗?”
“用得上。”朱清梨把萧蘅编的算经册子从案上抽出来递给她,“青竹信里说识字堂的教习把你这本册子当作教材用了。每日教一节,学生们照着算,学得很快。”
萧蘅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册子收进袖中站起来告辞时,朱清梨忽然开口叫住她:“太子妃。”
萧蘅回头。
“你那个算经册子,”朱清梨说,“要不要在长安也卖一批?思过书坊那边的识字堂也有孩子在学算数,用得上。”
萧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臣妾让人送一批抄本到书坊去。”
萧蘅走后,朱清梨坐回地台边。刘弗陵已经自己搭好了一个小木塔,正用一根指头在竹简上描画着什么。刘赐爬过来凑在她膝边仰着头要她抱,她把他捞起来放在膝头,又伸手把刘歆快要塞进嘴里的碎布头轻轻拿开。三个孩子在她身边各据一方,安安静静的,只偶尔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傍晚刘彻过来时,她把河西的信拿给他看。刘彻坐在案前读完了两卷信,在江充那卷末尾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放下来,只说了两个字:“快了。”
朱清梨知道他在说什么。杏树开花了,河西的春天真正来了。那片旷野上,五处屯田营的土都翻开了,种子埋进去了,识字堂里有人在学写自己的名字。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的时候,一切都会长得更快。
入夜后偏殿的灯暗了一半。三个孩子都睡了,朱清梨靠在软枕上翻着一卷农书,翻到“河西土宜”那一节时停了一下。她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放回空间里,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长安城的灯火在夜风中安静地亮着,东宫那边萧蘅的窗还亮着灯,皇家书坊的灯也亮着,思过书坊的灯也亮着。她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刘彻翻动奏折的细响和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窗台上那株胡桃枝条在夜风中轻轻舒展着叶片。杏花开了,河西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