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天还没亮透,偏殿里就热闹开了。
刘弗陵醒得最早。他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熟练地爬下床沿,光着脚踩在暖烘烘的地砖上,走到朱清梨的榻边踮着脚戳了戳她的手臂。朱清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见一张小脸凑在榻沿边上,发丝还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而清楚地叫了一声:“母母。”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伸手把他捞上来裹进被窝里。他窝在她身侧老实了不到片刻,又探出半个脑袋去看旁边两张小床上还在熟睡的龙凤胎。刘赐和刘歆并排躺在各自的襁褓里,浑然不觉外面已经换了一个年份。
半个时辰后偏殿的门被推开了。刘彻站在门外,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朱清梨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夫君昨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他跨进门槛抖落肩上的雪,“今年守岁的人多,宫门那边到后半夜才散。”
春芽端来了新做的赤豆粥和蒸饼,朱清梨把刘弗陵放在矮凳上让他自己拿着小勺慢慢吃,自己先把刘赐喂了半碗米糊,又把刘歆从襁褓里抱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两张小床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弯腰的间隙瞥见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了,灰蓝的晨光覆在积雪的屋瓦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彩,在冷冽的空气中缓缓化开。
午后阳光正好,朱清梨抱着刘歆靠在窗前,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挂满霜雪的枝头,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入宫不久,一切都陌生得像隔着一层雾。如今一年过去,怀里有了一个孩子,身边多了一个男人,账上多了五家书坊,手里攥着一条从长安延伸向河西的、正在逐步成型的路。
去年开始卷边的竹简里还留着她当初的笔迹——“长安书坊,初立。”那时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活下来,如今那行字已经被翻过了不知多少页,纸页边角磨得发亮。她忽然开口说:“臣女想在这一年里把河西的书坊开起来。”
刘彻正拿着布偶逗刘赐,闻言转头看她:“河西?”
“太子殿下和江充在那边已经扎了根,屯田有了起色,胡桃和杏树也种活了。如果再有一间书坊,把长安城的书送过去,也在当地抄书、招人、教当地的孩子认字读书,那河西就不只是产粮的地方了。”朱清梨把怀里已经开始犯困的刘歆轻轻拍了拍,“而且臣女想让他们也写自己的书。河西的风沙、戈壁、骆驼刺、春天来得晚但总能来的旷野,那里的人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和长安城的人写出来的不一样。”
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将整个庭院映得白晃晃的。三张小床上的孩子都在午睡,刘弗陵蜷在最左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编绳,刘赐和刘歆在各自的襁褓里均匀地呼吸着。她靠着窗框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已睡着的孩子身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窗沿上,像在丈量什么东西到另一件东西之间的全部路程。
下午朱清梨去了一趟长安书坊。青竹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的账册,见她来了连忙起身。她站在柜台前说:“今年我想在河西开一间新书坊。等开了春路好走了,你挑几个愿意去的人,带一批书稿和空白竹简过去。到了那边找太子殿下,他会给你们安置地方。”
青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河西?那……那边有人买书吗?”
“去了就知道了。”朱清梨把一包银钱放在柜台上,“先把人挑好,等雪化了就动身。”
她转身走出书坊站在门口,看着旧年最后一抹天光慢慢退到屋脊的另一侧,看着五家书坊的灯笼在暮色中逐一亮起,像一串被依次点燃的引信。今年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除夕的门口回望了,她的身后多了三张小床、五间书坊、一条通往河西的路,还有一个会在她累了的时候伸手扶住她的人。
风雪退去之后,那些被埋了一个冬天的新芽,终于要在春来之前顶破冻土,悄悄地、稳稳地探出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