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的第五天,念彻书坊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杂货铺门口,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告示是朱清梨亲手写的,字迹端正,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印,印文是“思过”两个字。告示上的内容简明扼要:“本铺即日起改为思过书坊,东家刘氏,掌柜朱氏。与长安、念彻、希望、皇家四家书坊互为通联,书稿互通,人手互调。现招抄写员十五名,识字即可,不限于出身。凡有文字功底者,无论身份高低、过往如何,皆可来此著书立说。书成之后,刊印售卖,稿酬与书坊对半分润。”
告示贴出去的头一个时辰,门前围了不少人。有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有不认字的听了之后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围观的太学生指着“无论身份高低、过往如何”那行字对同伴说:“这是说……连犯过事的人也能来写书?”同伴沉默了一会儿:“告示上是这么写的。”
下午的时候,第一个来报名的人出现在门口。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站在门槛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跨进来。他从前在长安城里做过几年文书,后来因为替人代写诉状惹了官司被革了职,在街巷间晃荡了大半年,靠抄经书勉强维生。他站在柜台前,声音不大:“听说……这里招抄写员?”朱清梨正好在柜后整理书卷,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识字吗?”
“识。”
“写一行我看看。”
那人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笔迹端正清秀,行气流畅。朱清梨看了一遍,把竹简翻过来:“明天来上工。工钱日结,午间管一顿饭。”那人愣了好一会儿,低头拱了拱手,声音哑了一瞬:“多谢掌柜。”
第二日,第二批报名的人陆续来了。有从前在赌坊里替人写借据的落魄账房,有被裁撤之后闲在家里好几年的老刀笔吏,还有一个曾经在边关做过军中文书的退伍老兵,右手缺了一根小指但字照样写得方正有力。到了第三天,报名的十五个人已经全部招满,思过书坊一楼的长案前坐满了人。
新书坊临街,和念彻书坊只隔了两扇门,和皇家书坊隔了一条巷子。五家书坊像五根手指,分属不同的街巷但偶尔会在需要的时候伸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抄完了自己的活计会被青竹调去隔壁帮忙捆书,有人缺了墨会去隔壁借一锭,有新来的抄写员写错了一个字被老文吏指出来,旁边桌的人会侧过头来看一眼,然后把自己那卷写好的推过去当范本。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缕暮色照进书坊的窗棂时,朱清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新挂上去的牌匾。“思过”两个字是刘彻写的,笔力沉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书坊和前面四家都不一样。前面那些书坊卖的是书,思过书坊卖的可以是路。一段让人从暗处走出来的路,一条把笔交到任何人手里的路。
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在案上展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在卷首写下了三个字——《思过集》。她打算把这家书坊变成一个大理石一样的地方——所有人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墨迹,无论是谁写的,只要言之有物,就可以被收录、被刊印、被传看。她甚至在第一页的末行写下了一条备注:“凡有文字功底者,无论身份高低、过往如何,皆可投稿。”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五家书坊的灯火在巷子和街角处各自亮着,像五颗落在地面的星。街巷深处的风从一家书坊门口吹到另一家书坊门口,带着翻书的沙沙声和砚台里墨汁被夜风吹干后留下的清冽气息。那些气息汇在一起,飘向远处看不见的天际线。
天幕之外,李世民站在太极殿的飞檐下看着长安城的夜色。他开口说了一句:“她把江充的名字写进了书坊的章程里。不光是说他可以来,是说他写的东西可以被收录、被刊印、被传看。”夜风从他玄色的衣袍边缘穿过,带着他后半句更轻的话:“她在给每一个人留一条路。”
夜色越来越深,五家书坊的灯火在各自的位置上亮着。风穿过思过书坊的半开窗缝,拂过案头那卷刚起笔的《思过集》,将第一页翻开又合上,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那卷尚未完成的册子掖了掖被角。1
这设定也太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