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三天,河西的第二封信到了。
驿卒换了一匹新马,但人还是上回那个,脸比上次更黑了,嘴唇干裂,像是这一路没少受风沙。他在宣室殿前下了马,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好的信。信比上一封厚了不少,封口处封了泥,泥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印,朱红而端正,笔画间透着南方的劲气与北地的风沙。
刘彻拆开看的时候,朱清梨正好从偏殿过来送茶。她如今走不快,一手托着腰后,一手端着茶盘,腹部隆起的弧度在她经过门槛时微微偏侧了一下。刘彻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信纸往外挪了挪,让她一起看。两人并肩站着,目光落在同一张信纸上。刘据的笔迹比上一封信更稳了,落笔之间透着一股从前在长安时没有的沉实:“河西地广人稀,土质厚实。儿臣已与江充选定三处营地。江充于屯田调度颇见手段,营中秩序渐立。又及:河西春迟,谷雨前后方可下种。儿臣与众人已在营中备好粮种、农具,只待雨后开犁。”
江充的名字出现在刘据的信里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同僚,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改变。朱清梨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茶盘轻声道:“太子殿下在长。”
刘彻把信纸折好放回案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谷雨当天,长安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势不大,不紧不慢地落着,落足了整整一个上午。院子里的槐树被洗得发亮,新叶上挂着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朱清梨站在廊下看雨,手扶着门框,腹部轻轻托在掌心,像兜着一件正在鼓胀的、柔软的容器。腹中那两个小家伙今早格外安静,像是也在听雨。
午膳后她照例沉入灵泉空间喝了一捧灵泉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腹中散开成两团小小的暖意,一左一右,像两只手在轻轻拢着那两个正在长大的小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齐腰高的树苗,叶片比之前更宽更厚了,叶脉之间的光芒比初春时浓了一倍不止。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尖在她指腹上弯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傍晚时分,赵婕妤从皇家书坊出来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和石缝间冒出的新苔。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平稳了,这种平稳不是靠压住什么得来的,是像一杯被搅浑的水终于自己静下来,泥沙沉底了,水面便清了。
她走进偏殿的时候,朱清梨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小床边,弯着腰给刘弗陵换襁褓。她弯腰的幅度比以前小了许多,因为隆起的腹部挡在中间,像一只搁在膝上的小圆桌。赵婕妤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看她手指灵巧地系好襁褓的系带,看她直起身来撑了一下后腰才转过身。
“婕妤来了。”朱清梨看见她,没有客套,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他刚醒,正想找人玩。”
赵婕妤走过去,蹲在小床边伸出手指,刘弗陵一把攥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双小小的、紧紧攥着她手指的手,忽然觉得谷雨过后的一切都比从前更慢也更踏实。她轻声说了一句:“雨水足了,地里的东西该长了。”
朱清梨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对孩子说话的样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回榻边坐下。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没有点灯,三个人在一室渐浓的暗色中各安其位,各自在属于自己的那方寸之间,借着同一束穿过云层即将落尽的天光,安静地歇一歇。
那天夜里,朱清梨在灵泉空间的电脑前又发了一条微博:“谷雨,长安下雨了。河西那边也在等雨种地。太子和江充在风沙里走了两个多月了,看起来在做实事。我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今天很安静,大概也在听雨。”
她敲完发送键后合上电脑,靠在桃林里那株树苗旁边的石台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花瓣落在她肩头和微微隆起的腹部,有一片落在她手背上,她睁开眼拈起来看了看,粉白色的花瓣带着桃林夜露的潮气。
她低声说了一句:“等你们出来的时候,桃花应该还在开着呢。”腹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替两个还没见过春天的人应了一声。
谷雨过后的长安城一日比一日暖,街边的柳絮开始飞了。念彻书坊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从浅绿变成了深绿,树荫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书坊里抄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抄够了工钱回乡置了田,有人从抄写员升成了校对员,还有人因为字写得好被太学请去当临时的抄录先生。
长安城的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就像大地本身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得柔软。而那些在谷雨中播下的种子,也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根。1
万物生长的感觉好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