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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和历史学霸

朱清梨翻完第三遍宫人名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靠在榻边,面前摊着那卷写着钩弋宫所有宫人名单的竹简,旁边放着一卷浣衣局的花名册,两支毛笔一朱一墨,在两卷名册之间来回勾画,把钩弋宫的人一个一个圈出来,又在浣衣局的名册上对应的位置标上红圈。

置换人员这件事,她想了整整三天。

钩弋宫是赵婕妤住的地方,也是小皇子住的地方。宫里最大的隐患,除了江充的眼线,还有一个人——赵婕妤自己。

朱清梨比谁都清楚这段历史。赵婕妤在后来的巫蛊之祸中,和江充是同盟。她想要自己的孩子取代太子,所以暗中配合江充,在太子东宫埋下巫蛊之物,再向刘彻告发。她的手上沾着太子刘据的血,也沾着卫子夫的命。

所以她才要把钩弋宫的人全部换掉。

不是因为赵婕妤会亲自动手,而是因为她需要有人替她联络外面的人。江充的人、外朝的人、一切能帮她扳倒太子的势力,都是通过钩弋宫的宫人传递消息的。如果钩弋宫的人全部换成了从浣衣局调来的、和各方势力毫无瓜葛的旧人,赵婕妤就等于被断了手脚。

朱清梨合上名册,在心里数了一遍——钩弋宫现有宫女十二人、内侍九人,总共二十一人。浣衣局那边有三十多个洗衣宫女,大多是从各宫犯错被罚下去的旧人,也有从民间新招上来的。那些人背景简单,和宫里各方势力没有牵连。

既然要做,就做干净。

第二天一早,朱清梨带着两卷名册去了椒房殿。卫子夫正在用早膳,听她说完来意之后,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

“你确定要换?”

“确定。”朱清梨坐在下首,声音不高不低,“赵婕妤身边那些人,臣女查过了。有三个是近一年新调去的,来路不明,底细不清。钩弋宫现在住着小皇子,臣女不想有任何闪失。另外……”她顿了顿,“婕妤身边的人太杂了,臣女怕有人利用她。”

卫子夫放下筷子,看着她。她没有问“利用她做什么”,因为在宫里待了三十三年的人,不需要问这种问题。她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本宫知道了。你去做吧。”

调令是当天午后下的。

椒房殿的印信盖在竹简上,内侍捧着调令分别送往钩弋宫和浣衣局。钩弋宫的二十一个宫人接到调令的时候,有人脸色大变,有人低头不语,还有一个人趁乱想往外面递消息——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住了,手里的纸条当场搜了出来。

朱清梨站在钩弋宫院外的廊下,看着那个被搜出纸条的宫女被带下去,表情平静。她早猜到会有人往外递消息,所以才让刘彻提前安排了侍卫守在钩弋宫门口,只许进不许出,等调令宣完、人员交接完毕、浣衣局的人全部到位,才撤掉封锁。

浣衣局的宫女们被带进钩弋宫的时候,一个个拘谨得不行,有的连头都不敢抬。赵婕妤抱着小皇子坐在正殿里,看着这一群穿着粗布衣裳、手上还带着常年搓洗衣物的粗糙印迹的陌生面孔走进来,沉默了很久。

“婕妤,”朱清梨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这些人在浣衣局待了至少三年以上,底细干净。臣女把她们调来,是为了婕妤和小皇子的安全。如有不妥,婕妤随时可以找臣女。”

赵婕妤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锐利,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孩子小小的拳头攥着她的衣襟,睡得安稳而香甜。

“朱良娣费心了。”赵婕妤的声音很平,“本宫受得起。”

朱清梨没有多说,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钩弋宫的时候,她在廊下停了一步。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前方宣室殿的方向,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赵婕妤接受了。不是因为服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断了。钩弋宫里她能用的人全部被换走了,剩下的都是朱清梨安排的人。她想做什么事,都绕不开这些新面孔。

朱清梨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消息传到绣衣使者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江充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那份被拦下来的纸条的抄本,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纸条是他安插在钩弋宫的宫女写的,只写了四个字——“白鹤疑朱”。但这四个字没能送出来,人也被调去了浣衣局。

他放在钩弋宫的那颗棋子,被连根拔了。不止那一颗。他放在钩弋宫的人,全部被清了出去,一个不剩。

“调令是谁下的?”他问。

“回大人,是椒房殿的印信。但据钩弋宫那边传出来的风声,操办这件事的是朱良娣。皇后的章,朱良娣的手。”

江充慢慢地把竹简卷起来,指尖在竹面上轻轻划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手下人意外的话。

“把人撤回来。钩弋宫那边,别再安插了。”

手下人愣了一下:“大人?”

“她既然能换一批人,就能换第二批。”江充的声音很平,“她已经在防了。再往钩弋宫伸手,只会被抓现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钩弋宫方向那片沉沉的暗影,眼里的光慢慢沉下去。他放进钩弋宫的人被清出来了,赵婕妤的联络线被切断了。少了赵婕妤这颗棋子,他想在宫里动手脚就难了十倍。

但他没有慌。他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只是那弯度冷得像月光下的刀刃。

“朱清梨,”他轻声说,“你拔了本官在钩弋宫的钉子,但你拔不完本官在宫外的人。你在宫外那两家书坊,本官还没动呢。”

他转身,对着书案上摊开的一张长安城舆图,在念彻书坊的位置上用朱笔轻轻点了点。

宣室殿偏殿里,朱清梨正在灯下写一份新的宫务调令。刘彻坐在旁边翻着河道图纸,两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钩弋宫那边都安顿好了?”刘彻头也不抬地问。

“安顿好了。”朱清梨放下笔,“浣衣局来的二十一个人,臣女逐个看了履历,都是进宫三年以上的老人,底细干净。赵婕妤那边也没有反对。”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刘彻:“夫君,臣女把赵婕妤身边的人换了,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臣女知道一件事。”

刘彻从图纸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朱清梨沉默了几息,把在嘴边的话压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赵婕妤的性子,容易被人利用。臣女只是把能利用她的人先隔开了。”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但他放下图纸,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衣料传来他掌心的温度,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数心跳。

“你做得很对。”他说,“不管什么事,朕都在。”

朱清梨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覆下来,覆住钩弋宫里那些陌生面孔的宫女们提着灯笼走动的影子,覆住浣衣局空荡荡的宿舍和池边晾晒的粗布衣袍,也覆住绣衣使者府里江充书案上那张被朱笔点了一下的长安城舆图。

风吹过未央宫的飞檐,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朱清梨闭上眼睛,听着头顶刘彻平稳的心跳声,慢慢放松了肩背。

暗处的棋还在动,但她已经拔掉了最关键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