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朱清梨正坐在刘彻腿上,手里还攥着一卷没写完的书稿。
方才她说到"臣女想给苍梧、郁林、合蒲三郡修一个泄洪的工程"的时候,刘彻正在替她揉手腕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她把后半段话一口气说完——泄洪、不征民夫、用牢里犯人、各个郡的犯人都能用、反正他们关在牢里也是吃白食不干活,还有那些因为巫蛊之事会被牵扯进去的人,可以趁现在提前调离岗位,废物利用一下,还有城里那些游手好闲的赌徒和无业之人,拉去种地,一半粮食归国库一半留给他们养家,书坊还能招他们家里的人来做抄写员,这样她就不用亲自写了。
说完之后她抬起头,抱着他的脖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就要往后退。
刘彻的手按在了她后腰上,把她按了回去,低下头重新吻住她,比方才那个轻啄要深得多。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脊椎,指腹隔着衣料缓缓摩挲,像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等她气息微乱地伏在他肩头喘气时,他才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朕要一条一条理。"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下去,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泄洪工程,朕准了。明日就让少府和治粟内史去勘测三郡的地形,你那个小天地里的水利书,回头给朕一份。用犯人修河堤——这个主意,朕从前怎么没想到?那些犯人在牢里确实白吃白喝,拉出去干活还能省一笔口粮。"
朱清梨趴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巫蛊那些事,提前调离的安排……"
"朕也在想。"刘彻的声音沉下来几分,"江充现在动不得,他手上还有绣衣使者的人脉,朕要查清楚他背后还连着谁。但他手下的那些爪牙,朕可以一道旨意调去边疆。就说是……为国戍边,将功补过。等他们走了,江充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至于那些赌徒和无业之人,去种地是好主意。长安城里闲人太多了,养着也是祸患。朕明日就让京兆尹去办,愿意去种地的免三年徭役,家里老少朝廷按月给粮。不愿意去的——那就和犯人一起去修河堤。"
朱清梨忍不住笑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那臣女书坊的那些抄写员……"
"你书坊的事,朕不管。"刘彻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但你既然说不亲自写了,那朕要的那套全套书稿,你得给朕一个人亲手抄。"
朱清梨嘟了嘟嘴,又钻进他怀里去了:"陛下贪心。"
"朕是皇帝,不贪心怎么当皇帝?"
偏殿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烛火也跟着跳了跳,像被这笑声感染了似的。
消息是第二天开始从宣室殿往外扩散的。
最先传开的是泄洪工程的事。少府和治粟内史的人马出了长安城,一路向南朝着苍梧、郁林、合蒲三郡而去。沿途的驿站都在传——陛下要在南方修一条从苍梧直通合蒲的大堤,一劳永逸地拦住洪水。
京兆尹的动作更快,第三日就在长安城的东西市贴出了告示:"凡城中有闲散无业者、好赌成性者、终日游荡不事生产者,可至京兆府报名,入垦田营。垦田者免三年徭役,妻儿老小按月领粮。不愿入垦田营者,将遣往三郡充河工。"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京兆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跑来报名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衣裳打着补丁,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站在队伍最前面,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男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三年了,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听说入垦田营能给粮,我能不能替我男人报个名?把他从赌坊里拖出来,让他去种地,好歹能挣口饭吃。"
京兆尹的属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告示上写的"本人报名",又看了看妇人怀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牙一咬:"能!你男人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明日派人去赌坊里捞人,捞出来直接送去垦田营。"
妇人眼眶一红,扑通就跪下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长安城。赌坊的老板们脸色铁青地发现,从前那些赖在桌边不肯走的熟客,一夜之间跑了大半——有被自家媳妇拉着去京兆府报名的,有被兄弟架着去的,有听说垦田营管饭自己拎着包袱去的。不到五天,长安城最热闹的几家赌坊门可罗雀,老板蹲在门口抽烟杆,愁得头发都白了。
茶馆里每天都有新的谈资。有人说陛下这回是真要整治南方的水患了,有人说那些赌徒终于有了正经营生干,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宫里最近在查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查出来要掉脑袋的。
太学的学生们依然在讨论《三生三世》的结局,但隔壁寢舍已经有人在传那两卷没署名的《巫蛊之祸》了。传阅的时候门窗紧闭,看完的人面色凝重,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把书卷小心翼翼地包好,传给下一个人。
朝堂上,大臣们的反应更复杂一些。
泄洪工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没有人反对。用犯人去修河堤——少府第一个站出来赞成,说省下来的徭役征调可以转向其他方面。治粟内史盘算了一下调犯人去三郡沿途的口粮开销,皱了皱眉,但也算勉强点头。
真正让朝堂暗流涌动的,是那份"调离"的名单。
刘彻以"戍边"的名义,将一大批中低级官员调去了北地、朔方、河西四郡。名单上的人,有些是江充的亲信,有些是朱安世的暗桩,还有一些是历史上会参与巫蛊之祸的重要角色。调令措辞堂皇,说是有功之士派往边疆历练,实则是把这些人从权力中心远远地调开,让他们再也够不到长安城的核心。
朝中有聪明人看出了端倪,但没有人敢当面问。调令是陛下亲自批的,旨意上盖着御玺,谁敢说半个不字?
有几个人跪在宣室殿外请愿,说戍边是重责,恐人选有失偏颇。刘彻召见了他们,只说了一句:"朕知道谁该走,谁该留。你们若是不服,大可去查查那些人的底细。"
跪在殿外的人沉默了片刻,最后自己站起来走了。
没有人再去查。因为查了,就说明他们知道那些人有问题。而知道了问题却不上报,比不去查更危险。
后宫里的反应,比起前朝要安静得多。
椒房殿里,卫子夫拿到了那份调令的抄本。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轻轻合上,放在案头。
"他在清人。"她对自己的侍女说,声音很轻,"陛下在清人。把那些将来可能会出事的人,一个一个调走。"
永巷小心翼翼地接话:"娘娘,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陛下来说是好事。"卫子夫说,"对太子来说……也是好事。"
她望着窗外宣室殿的方向,目光悠远。她不知道朱清梨在那间偏殿里跟刘彻说了什么,但她知道,朱清梨正在做一件她做了三十多年都没做到的事——让刘彻提前看见那些他本该晚两年才会看见的刀。
钩弋宫里,赵婕妤正抱着小皇子哼一首不知名的歌谣。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的青影淡了,嘴角也有了笑纹。孩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苞。
她听到调令和泄洪工程的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上。至于外面的事,等孩子长大了再说。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道旨意的背后,一定有朱清梨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轻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养母啊,比娘厉害多了。"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咂了咂嘴,睡得更香了。
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朱清梨坐在偏殿的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水经注》抄本。她正在圈出苍梧、郁林、合蒲三郡的河道走向,准备整理成一份便于汉代官员理解的工程图纸。
门被推开了,刘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糕饼。他走到她身后,把碟子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了她圈出来的河道图。
"画得不错。"他说,"比少府画得好。"
朱清梨抬头朝他笑了笑:"夫君赏臣女一口糕饼。"
刘彻拿起一块糕饼,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臣女今天在空间里看到一句话,说治水如治心,堵不如疏。臣女觉得挺有道理。"
刘彻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从凳子上捞起来,抱到了腿上,下巴搁在她肩头,和她一起看那幅河道图。
"那朕的心呢?"他问,"堵不如疏,你打算怎么疏?"
朱清梨偏过头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他怀里,看着窗外长安城的夜色。
"臣女已经在疏了。"她说。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灯笼晃了晃,在宣室殿的飞檐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远处的长安城里,赌坊的灯熄了大半,垦田营的报名队伍排到了街角,书坊二楼的灯火还亮着,三十个抄书人正在灯下伏案疾书。
而在这座宫城最靠近帝王的地方,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窝在一个五十岁帝王的怀里,两个人共同看着同一幅河道图,窗外是同一片夜色。
长安城的夜风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很慢,很轻,像春天融冰时河面上第一道裂缝。
但裂缝一旦出现,整条河都会跟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