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里,卫子夫独自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没有打开的竹简。
窗外的天光透过木棂洒进来,落在她保养得宜的手背上,照出细纹交错的痕迹。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贴身侍女永巷端来的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她也没有伸手去碰。
方才钩弋宫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朱清梨站在廊下,对刘彻说"臣女懂一些医理",然后转身走进小厨房,一盏茶的功夫就端出了一瓶药油。赵婕妤用了那药油之后,胎动稳住了,太医令束手无策的险情被一剂来路不明的偏方化解了。
卫子夫在宫里活了三十三年,什么手段没见过?有人靠容貌,有人靠家世,有人靠心计,有人靠子嗣。可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像朱清梨这样——不争不抢,却什么都做得到。从天而降的出场、绝世无双的容貌、让陛下甘愿留在偏殿的性情、一剂能救人命的药油,还有那股子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她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的、像被岁月掏空了东西之后留下的空洞感。她想起自己十几岁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刘彻捧在手心里的。那时候她的歌喉能让满殿寂静,刘彻看她的眼神也像看一件珍宝。可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她老了,歌喉哑了,容颜褪了,刘彻看她的眼神变成了一种礼貌的、经过岁月打磨的温和。不是不爱,是那种爱已经淡得像隔夜的茶,有茶味,但已经凉了。
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女,还热着。
永巷终于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娘娘,茶凉了,奴婢去换一盏。"
"不必。"卫子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你去帮本宫做一件事。派人去长安城那条巷子里的书坊,买几卷那个叫《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书回来。本宫想看。"
永巷领命去了。
卫子夫依然坐在窗下,手终于动了,把面前那卷竹简缓缓打开。那是太医令私下递来的脉案——赵婕妤这一胎,怀相一直不稳。今日若不是朱清梨那剂药油,很可能一尸两命。
她合上脉案,望着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浅,像一片落叶坠在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没有人听见。
长安书坊里,朱清梨正把一叠新的招募告示贴到门外。
告示上写着:"长安书坊招抄写人三十名,工钱日结,包两餐,需字迹工整,勤恳耐劳。有意者入内详谈。"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日,巷子里就挤满了来应征的人。有落魄的读书人,有太学里想赚外快的学子,有写得一手好字却无处谋生的清贫文士。青竹和阿檀在门口逐一登记面试,手忙脚乱地验字迹、问来历,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朱清梨坐在二楼新收拾出来的书阁里,看着楼下涌动的人头,微微舒了一口气。
书坊的生意远超她的预期。《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每日两回发售,供不应求,青竹他们三个人日夜赶抄都跟不上。她必须扩大人手,否则口碑再好也架不住产能不足。
二楼原本是空置的,她让陈掌柜带人收拾出来,摆上了三排长长的书案,每张案上配了笔墨和成卷的空白竹简。三十个人坐满的话,一天能抄出两百多卷书。
可她真正想让他们抄的,不是《三生三世》。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新写好的书稿,放在案头。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巫蛊之祸始末》。
旁边还有一卷更厚的,封面写着——《巫蛊之祸阴谋》。
这两卷书,是她昨夜在灵泉空间里对着水镜连夜赶出来的。空间里那面水镜可以调用所有藏书的内容,她花了几个时辰,把五千年史书中关于巫蛊之祸的记录全部调取出来,整理成一部完整的、清晰的、从起因到经过到结局的叙事。没有虚构,没有修饰,全部是真实的历史——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发生的历史。
她知道自己在赌。
巫蛊之祸是汉武帝晚年最惨烈的事件。太子刘据被诬陷谋反,皇后卫子夫自尽,数万人牵连致死。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是有人故意在宫中埋下巫蛊之物,嫁祸于太子。
她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让长安城的读书人、朝臣、甚至刘彻自己,提前看到这件事的全貌。
她不确定这会不会改变历史。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改变历史。但她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两年后巫蛊之祸就会如期发生,刘据会死,卫子夫会死,无数人会死。
而她,拥有所有真相。
她把两卷书稿交给青竹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从明天开始,三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抄《三生三世》,另一组抄这两卷新的。第一卷抄五十份,第二卷抄一百份。定价不要高,让买得起书的人都能买。售卖的时机我来定,你们只管抄。"
青竹接过书稿,翻开看了一眼。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公子……这写的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一段还没有人知道的故事。"朱清梨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件事——这个故事,该不该让更多人看到?"
青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卷书稿上的字句,手在微微发抖。他是读书人,他看得懂字里行间的血与火。他合上书稿,抬起头来。
"该。"他说。
第二天,二楼的书案前坐满了人。三十个抄写人俯首执笔,竹简翻动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墨香弥漫了整个楼层。一组人抄《三生三世》,另一组人抄《巫蛊之祸始末》和《巫蛊之祸阴谋》。
长安书坊的门前依然排着长队。没有人知道,二楼正在酝酿一卷即将震动整座长安城的书。
太学里的学生们依然在争论诛仙台和素素的结局,平阳侯府的曹襄依然在灯下读新到手的章节,宫里的卫子夫正在让人去巷子里买书卷,而赵婕妤还在钩弋宫里躺着养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只有朱清梨知道。
她站在二楼书阁的窗口,看着下面排队的书生和路过的行人,手指轻轻扣着窗框。
风从长安城的街巷吹过来,卷起书坊门口落下的几片槐叶,打着旋飞向灰蓝的天际。
她在心里想:这本书卖出去之后,长安城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至少,她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