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朱清梨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偏殿的窗棂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蓝。她轻手轻脚地从刘彻怀里退出来,那人睡得正沉,手臂在她离开时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了。
她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五十岁帝王的睡颜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心没有蹙着,嘴角也没有那种审视的笑。鬓边的霜白在微光中像一截落在黑丝绒上的银线,安静得近乎温柔。
朱清梨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内间,打开灵泉空间。
灰布短褐,布靴,泥土色粉。她熟练地换好衣服、束好头发,对着水镜检查了一遍——眉目的轮廓被遮去了大半,看起来就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她从空间中取出一卷今日要带去书坊的新书稿,揣进怀里,然后闭上眼,从偏殿后方的角落钻进了空间。
再出来时,是书坊后院的柴房。
青竹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手里捧着一只食盒:“公子先用早膳,马车已经备好了。”
朱清梨接过食盒没有吃,先问了一句:“平阳侯府那边回话了?”
“回话了,辰时三刻,侯府东角门,管家的马车会在那里接。”青竹压低声音,“听说侯爷对前几日的书卷很满意,今日特意推了午间的应酬,只等公子一人。”
朱清梨点点头,把食盒里的蒸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心里默默盘算。
平阳侯曹襄,平阳公主之子,外戚中少有的文人雅士。他爱书,在长安城养了一群清客,每月都有文会。如果他能成为长安书坊的“座上宾”,那书坊的名号就不再是巷子里的野店,而是真正被长安文坛认可的存在。
辰时三刻,一辆青布马车准时出现在巷口。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利落的短打,话不多,见朱清梨上车,只点了点头,便扬鞭赶路。
马车穿过长安城最热闹的几条街。朱清梨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汉代的街市比她想象中繁华许多,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匹的、卖粮食的、卖铁器的、还有卖杂货的。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看见一个手里攥着竹简的书生正站在街角的饼铺前,一边等饼一边翻着手中书卷——那书卷的系绳她认得,是她让青竹专门用的青色麻绳。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放下车帘。
平阳侯府坐落在长安城东,朱漆大门,三间兽头门环,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气派而不张扬。马车绕过正门停到了东角门,一个穿着绸衣的管事已经候在那里,见了朱清梨便拱手行礼:“书坊主人请随我来。”
朱清梨跟着他一路穿过回廊和水榭,来到后院一间敞亮的花厅。厅中已摆好了茶案,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案后,穿着月白深衣,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正拿着一卷竹简在读——朱清梨认出那正是她书坊卖出去的第一卷《三生三世》。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朱清梨脸上,微微一凝。
“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比我想的年轻。”
朱清梨拱手行礼:“侯爷见笑了。学生年纪虽轻,但书是认真写的。”
曹襄放下竹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坐下说。不必拘礼。”
朱清梨依言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接过侍女奉来的茶,捧在手心,不急着喝。曹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那本书,”他开口,“我读完了前三章。文笔很新,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笔法。故事也新奇,写的是神鬼之事,但情真意切。我府上的清客们连夜抄了四五份,今日还在为诛仙台那一节争得面红耳赤。”
“侯爷谬赞。”朱清梨不卑不亢,“学生初学写作,多有不足,还望侯爷指点。”
曹襄摆了摆手,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朱清梨早已准备好了名字:“学生姓白,单名一个鹤字。”
白鹤。白是清白,鹤是仙禽。这名字既有文人风骨,又和她“从天而降”的身份隐约呼应。她早就想好了,长安书坊的主人,必须是另一个人,一个和宫里那位朱良娣毫无关系的人。
“白鹤。”曹襄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方才说‘初学写作’——这第一卷三十回,是你一个人写的?”
“是。”
曹襄的目光深了几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独自写出一部三十回的长篇神怪小说,文笔圆熟,情节跌宕,这不是一般的才气。他沉吟了片刻,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想说,若你有兴趣,可以来侯府做我的清客。”曹襄说,“但你这个人,一看就不像会甘心做别人清客的人。”
朱清梨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曹襄举起茶碗:“罢了,我不勉强你。书坊那边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长安城爱书的人不少,但能写书的人不多。你只要继续写,平阳侯府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朱清梨举茶回礼,茶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这一趟平阳侯府之行,比想象中顺利太多。曹襄不但没有为难她,反而给了她一个极硬的后台。从此以后,长安书坊的背后站着一个平阳侯,那些想找麻烦的人,多少要掂量掂量。
从侯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青布马车在巷口停下,朱清梨下车,正要拐进书坊后门,忽然余光瞥见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
街对面的茶棚下,刘据坐在那里。太子穿着一身寻常的灰色深衣,没有佩玉,没有带随从,安安静静地坐在茶棚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粗茶。
他看见了她,没有起身,只是远远地朝她举了一下茶碗,像在敬一个偶遇的故人。
朱清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据怎么会在这里?他在等她?还是只是凑巧?他在茶棚里坐了多久?他看见她从平阳侯府的马车下来,看见她穿着男装、易了容,看见她转身走进长安书坊的后门。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最终做出了决定——朝他走过去。
她在刘据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抬手让茶棚老板添了一碗茶。两人隔着茶碗的白烟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刘据打破了沉默。
“白鹤?”他说,嘴角微挑,“名字取得不错。”
朱清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太子殿下好雅兴,在这巷子里喝茶。”
“本宫路过。”刘据说,“没想到看见了你。”
“殿下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穿着男装、化着妆、从平阳侯府马车上下来的人。”刘据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个人很像本宫认识的一个人,但那个人此刻应该在宫里待着。”
朱清梨放下茶碗,直直地看着他。
刘据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茶烟中相遇,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殿下想怎样?”朱清梨问。
刘据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本宫不想怎样。”他说,“本宫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个书坊,赵婕妤的人已经查过去了。她没有查到你头上,但你那些伙计,她已经开始派人盯了。”
朱清梨的瞳孔微微一缩。
“本宫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刘据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算是茶钱,“但本宫知道你不会害父皇。你那个书坊,写的东西没有犯禁,没有涉政,那些书生看你的书比在街上游荡强得多。”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出来,小心一点。”他没有回头,“本宫不是每一次都会坐在对面的茶棚里。”
脚步声渐远,灰衣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阳光中。
朱清梨坐在茶棚里,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才慢慢站起来,朝书坊后门走去。
回到偏殿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她换了寝衣,正对着铜镜卸妆,偏殿的门被推开了。刘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糕饼,放在小几上,在她身后站定。
“今日出去了一整天?”他从铜镜里看着她,声音平静。
“嗯。”朱清梨卸下最后一点泥土色粉,露出原本那张明艳的脸,偏过头来看他,“陛下怎么不问臣女去哪里了?”
刘彻伸手,把她肩头一根没摘干净的草屑拈掉,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衣料。
“朕知道你在哪里。”他说,“平阳侯府对面的茶棚里,你坐了多久,喝了谁的茶,朕都知道。”
朱清梨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站起来,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窝里。
“陛下什么都不问,臣女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刘彻的手落在她腰后,轻轻拢着,下巴抵在她头顶:“那就不说。等你想说了再说。”
暮色从窗外涌入,偏殿里没有点灯,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里静静地站着。朱清梨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这个人的体温了。
长安书坊的灯火还在远处的巷子里亮着,青竹和阿檀正在清点明日要卖的书卷,一个太学生抱着刚买的两章边走边读,撞到了街边的槐树。
而宣室殿偏殿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动了帐幔的一角。露在帐幔外面,是两只交叠的手。
十指相扣。
紧得像是怕对方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