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梨在宣室殿偏殿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用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一切——教习嬷嬷来教宫规,她学得又快又稳,不让人挑出错处;宫人来送膳食,她笑脸相迎,不多问不多言;刘彻偶尔来偏殿坐坐,她行礼问安,举止得体得像是天生就该住在宫里的人。
她把自己伪装得太好,好到连刘彻都挑不出毛病。
可恰恰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五十岁的帝王起了疑心。
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少女,穿着古怪的衣裳,说着古怪的话,却在短短三天内把汉宫的规矩学了个七七八八,不哭不闹不跑不叫,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第四日傍晚,刘彻在宣室殿正殿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规模不大,但在座的人分量极重。皇后卫子夫坐在刘彻右手边,一袭深衣端庄雍容,眉目间不见喜怒。太子刘据坐在下首,年轻的脸上带着储君应有的沉稳,只是偶尔瞥向朱清梨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审视。赵婕妤大着肚子坐在对面,一双杏眼毫不掩饰地将朱清梨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朱清梨坐在末席,穿的是宫人赶制的汉代深衣,鹅黄色的绢料衬得她面若春晓之花。她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幅画,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场家宴,是试探。
卫子夫要试探她的底细,刘据要试探她的威胁,赵婕妤要试探她的深浅,而刘彻——他要试探所有人。
“听闻朱良娣从……远方来。”赵婕妤先开了口,笑容甜美,“不知家中父母尚在?可还有什么兄弟姐妹?”
朱清梨抬头看她,目光平静。这是一个标准的探底问题,想从她的出身入手找到破绽。可惜她早有准备。
“回赵婕妤,清梨自幼失怙,由族人抚养长大。”她答得滴水不漏,“此次入京,原是为了投亲,不想途中出了意外,误入宫中,承蒙陛下收留,感恩不尽。”
这番话是她在偏殿里反复推敲过的。不交代具体家乡,不交代具体族人,只说“意外”和“误入”,把一切无法解释的地方都归结为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变故。
刘彻端起酒樽,饮了一口,没有接话。
卫子夫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既然到了宫里,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椒房殿找本宫。”
“谢皇后娘娘。”朱清梨低头行礼,姿态恭顺。
赵婕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卫子夫这一开口,等于是在宣示主权——后宫之事,终究是皇后说了算。她赵婕妤再得宠,在皇后面前也要矮一头。
家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进行。丝竹之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珠翠摇曳。朱清梨一边吃菜一边欣赏表演,心里盘算着宴席什么时候能结束,好回去喝口灵泉水缓解疲劳。
然而刘彻显然不打算让她太安逸。
“清梨。”帝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满殿乐声瞬间低了下去。
朱清梨放下箸,欠身:“陛下。”
“你会什么?”刘彻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既然入了宫,总该有些才艺傍身。”
这是要当场考较她。
朱清梨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刘彻的性情——他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聪明到让他感到威胁的人;他欣赏才艺,但如果她的才艺太“出格”,就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她需要展示一些东西,但不能展示太多。
“回陛下,清梨略通音律。”她说,“会跳几支舞。”
刘彻挑了挑眉:“哦?那便跳一支来看看。”
朱清梨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舞姬们退到两侧,丝竹声重新响起,是一支节奏舒缓的汉宫旧曲。
她闭了一下眼。
她会的舞,不是汉代的。
她在现代学过多年中国古典舞,也练过一些民族舞。但那些舞蹈中融合了太多后世才出现的元素,如果原样搬出来,一定会引起怀疑。她需要改编——把后世的技巧藏起来,只留下汉代人能够接受的部分。
可她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藏什么呢?她的来历本就无法解释,跳舞的风格与汉代不同,反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异常”。刘彻见过她穿兔子睡衣从天而降的样子,难道还会奇怪她跳舞的姿势不一样?
她想通了这一层,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
音乐响起时,她开始动了。
起势不是汉代舞蹈常见的折腰、垂手,而是一种直立的、舒展的姿态,双臂从身侧缓缓抬起,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绽放。她的脚尖点地,身体微微后仰,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这不是汉代的舞。
殿中的乐师和舞姬们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舞——没有长袖的遮掩,没有珠翠的叮当,有的只是少女的身体本身在诉说某种语言。朱清梨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既有古典舞的柔美,又有现代舞的力量感,像一柄出鞘的剑,也像一缕拂过湖面的风。
卫子夫的筷子顿在半空中,目光微凝。
赵婕妤攥紧了手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刘据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而刘彻——
刘彻的眼睛亮了。
他见过无数舞姬,见过无数美人,见过无数为他献上的表演。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舞。没有讨好,没有取悦,没有任何“表演给人看”的痕迹。少女只是在跳舞,为自己而跳,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而跳。
她的身体里有一种力量,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
一曲终了,朱清梨收势站定,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头,正对上刘彻的目光。
那双五十岁的眼睛里,有惊叹,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光。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刘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好一支舞。可有名字?”
朱清梨想了想,随口编了一个:“回陛下,这支舞叫《飞天》。”
她不敢说这是她在现代学的,只好用了佛教传入中国后才出现的“飞天”概念。好在汉代人对西域文化已有接触,这个名称不算太离谱。
“飞天。”刘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以后在宫里多跳。”
赵婕妤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朱清梨纤细如柳的腰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卫子夫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微笑着附和了一句:“朱良娣果然多才多艺,难怪陛下喜欢。”
太子刘据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樽饮了一口,目光从朱清梨身上移开,落在殿外的夜色中。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朱清梨回到座位,心跳依然很快。她知道今天这支舞是一步险棋,但她别无选择。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宫廷里,不展示任何东西会被当成废物,展示太多会被当成威胁,她只能走一条中间的路——让人惊艳,但不足以构成威胁;让人记住,但不足以成为靶子。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碗水端得够平。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支舞不止被汉宫里的人看到了。
天幕之外,无数双眼睛也看见了。
大唐贞观,太极殿。
李世民站在殿前的高台上,负手望天,身后的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同样仰着头,表情各异。
天幕上的少女刚刚跳完那支舞,正在被汉武帝夸赞。
“飞天。”李世民念出这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好一个飞天。这舞姿……”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中有些微妙的情绪在翻涌。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观音婢,你说……这个叫朱清梨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长孙皇后想了想:“从天而降,身世成谜,通音律,善舞蹈,容貌绝世。若她是天上来的仙子,倒也不奇怪。”
“仙子?”李世民摇头,“朕看她不像仙子。”
“那像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他的心里有一个答案——那个少女跳舞时眼中的光,不是仙子该有的。那是凡人的光,是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却依然不肯认命的光。
他太熟悉那种光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那样的光芒里走过来的。
身旁的长孙无忌忽然开口:“陛下,臣观那女子的舞姿,既有中原风骨,又有西域之姿。更奇怪的是,有些动作……臣似乎在古画中见过,又似乎从未见过。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魏征沉声道:“天幕既现,必有天意。无论是福是祸,都不是我们能够干预的。且静观其变。”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
画面已经转到宣室殿偏殿,朱清梨独自坐在榻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常人看不见的光闪过,她手中凭空多了一只水杯,杯中的液体泛着幽幽的微光。
李世民瞳孔一缩。
“那不是凡间之物。”他低声说,“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天幕上的朱清梨喝完了灵泉水,将杯子收好,然后抱着膝盖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绝美的面容映得如同白玉雕成。
李世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问长孙皇后:“观音婢,你觉得……这个女子和刘彻之间,会是怎样的结局?”
长孙皇后沉默了很久,轻声道:“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一个从天而降的绝世美人,落在晚年帝王怀中——这样的开局,臣妾不敢想结局。”
李世民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望月的少女,心中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有一天,他能见到这个女子,一定要问她一个问题:你跳舞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那是不可能的。
隔着一个天幕,隔着一千多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他只能看。
所有人都只能看。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得目瞪口呆:“她……她好厉害!那支舞也太好看了吧!”
陈思思也忍不住感叹:“她的舞蹈功底很深,至少练了十年以上。可是她才十五岁啊,从几岁开始练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我更在意的是她最后喝水的那一幕。你们注意到了吗?她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杯水。”
孔雀扇着翅膀飞过来:“那不是普通的水!我能感受到那杯水的能量——超级浓郁的生命力!”
罗丽公主紧紧盯着天幕上朱清梨的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看起来……好孤独。”
所有人都安静了。
是啊,从天而降,孤身一人,被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她美得惊人,跳得惊人,连喝水的方式都惊人——可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孤独。
齐娜小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她就好了。我想告诉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看月亮。”
天幕上的月光,洒在朱清梨身上,也洒在所有观看者的心上。
小花仙世界,拉贝尔大陆。
库库鲁难得安静地看完了整支舞,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她要是来拉贝尔,我给她建一座舞台。”
露莎已经完全被圈粉了:“她太美了!太美了!我要给她画一幅画!”
而智慧国的露娜,关注点完全不同:“注意看刘彻的表情。一个五十岁的帝王,看到这样的舞,看到这样的人——他的眼神变了。那不是简单的欣赏,是占有欲。”
众花仙面面相觑。
“占有欲?”露莎眨巴着眼睛,“什么意思?”
露娜叹了口气:“意思就是,这个叫朱清梨的女孩子,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大明洪武,应天府。
朱元璋看完那支舞,半天没说话。
马皇后难得见他这副表情,忍不住问:“重八,你怎么了?”
“朕在想一个问题。”朱元璋沉声道,“刘彻那老小子,凭什么?”
马皇后:“……你一个明朝的皇帝,吃汉朝皇帝的醋?”
“朕没有吃醋!”朱元璋吹胡子瞪眼,“朕就是看不惯!你看那小姑娘,从天上掉下来,人生地不熟的,刘彻就把人家困在宫里,还让人家跳舞给他看,这不是欺负人吗?”
马皇后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笑了:“重八,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心疼人了?”
“朕一直都心疼人!”朱元璋理直气壮,“尤其心疼长得好看的!”
马皇后给了他一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朱元璋重新抬头看天,天幕上的画面已经转到朱清梨独自坐在偏殿里的场景。月光如水,少女形单影只,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
“唉。”朱元璋叹了口气,“要是朕在那个时代,朕就放她走。一个小姑娘,被困在深宫里,多委屈啊。”
马皇后淡淡道:“你要是真在那个时代,你就是刘彻。”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也是!也是!朕要是刘彻,朕也不放!这么好看的姑娘,谁舍得放走啊!”
马皇后摇了摇头,不再理他,继续看天幕。
天幕上,朱清梨已经躺下了。她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整个未央宫都安静了。
可那些看着她的人,没有一个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