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最是无声,一晃,便是十年。
十年太平,人间早已彻底褪去乱世的痕迹。
孩童长成少年,新人换了旧颜,当年亲历过战火的人渐渐老去,世间再无多少人记得大靖末年的烽火,再无人提起苏家满门忠烈,更无人记得,那年黄沙城下,殉国至死的红衣少女。
岁月温柔抚平了天下的伤痕,却独独不肯放过沈清砚。
十年光阴,磨去了他年少的青涩温润,却磨不掉他眼底根深蒂固的孤寂。
他依旧住在深山旧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与世无争、无人相伴的日子。
十年里,他走遍了大江南北。
走过阿卿幼时居住的将军府旧址,昔日赫赫将门府邸,早已换了主人,庭院桃李依旧盛开,只是再也没有那个鲜衣怒马的小姑娘。
走过她练兵的校场,如今草木丛生,寻常百姓游玩嬉戏,笑语声声,热闹寻常。
走过他们从前并肩赏月的山巅,晚风依旧温柔,月色依旧皎洁,只是身边空位岁岁常空,再无并肩之人。
他看过春日江南烟雨,夏日荷塘晚风,秋日层林尽染,冬日千里白雪。
人间四时美景,他一一看过,一一记下。
每见一处好风景,第一念头永远是——
若是阿卿还在,定会喜欢。
若是阿卿还在,定会笑着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和他分享风月,眼底盛满星光,温柔又热烈。
可念头起落,终究是空。
山河越美,盛世越盛,他心底的空洞就越大。
世间所有圆满风景,衬得他的余生,愈发残缺。
山下的故人早已儿孙满堂,岁岁团圆。
昔日与他相识的世家子弟,娶妻生子,立业安家,烟火缠身,岁岁喜乐。偶尔有人上山探望他,看着他常年一身素衣、孤身独居,无不叹息惋惜。
“沈兄,十年了,何必如此执拗。”
“逝者已矣,你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你这般风华风骨,不该困在一段旧情里,荒芜一生。”
每一次听闻,沈清砚都只是淡淡一笑,无言以对。
世人皆以为他是执念太深、不肯放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不肯放,是不能放。
阿卿这辈子太苦了。
她生来身负家国责任,年少驰骋沙场,一生忠烈,一生隐忍,爱而不得,舍身殉国,短短二十年人生,几乎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她把所有温柔偷偷给了他,把所有性命尽数给了山河。
世人记得她的忠,记得她的勇,唯独忘了她也是个会疼、会怕、会贪恋温柔风月的小姑娘。
若连他也忘了她,这世间,便真的再也没有人记得真正的苏晚卿了。
无人记得她的温柔,无人记得她的偏爱,无人记得她藏在决绝背后的万般不舍。
所以他要记着。
用余生所有岁月,死死记着她。
做她此生唯一的孤臣,做她永远不会消散的归人。
暮色降临,山居庭院寂静无声。
沈清砚坐在石凳上,取出那枚珍藏多年的、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的玉佩。
那是阿卿十七岁送他的定情之物。
当年月色正好,她眉眼羞涩,将玉佩塞进他掌心,轻声许诺:“阿砚,玉佩为证,此生非你不嫁,待山河安定,我便归你。”
诺言声声在耳,清晰如昨。
可许诺之人,早已埋骨黄沙,岁岁不归。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他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霜白。
十年独行,无人问暖,无人伴身,无人候归。
他是盛世里最闲散的过客,
却是旧时光里,最忠贞的孤臣。
人间岁岁圆满,
唯他岁岁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