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座
傍晚六点,暮色压得很低。
老旧的实验教学楼像一块浸了墨的旧铁块,死死压在整所学校的最西北角。这里是整座校园最偏僻、最阴沉的地方,就连盛夏的正午,阳光也只能勉强从楼体缝隙里漏下几缕稀薄的亮,落进楼道里转瞬即逝。
别人都叫这里——回声楼。
名字不是学校取的,是一届届学生口口相传留下来的。
没人敢深夜进这栋楼。
原因很简单:
这栋楼里,会多出不属于人的声音。
我叫林小满,高二在读。
原本我和这栋诡异旧楼毫无交集,直到这周,学校调整晚自习教室,我们班被临时安排到实验楼三楼的旧自习室。
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我浑身的汗毛都是立着的。
空气潮湿、发冷,带着一股陈旧纸张腐烂的味道,混杂着说不清的淡淡铁锈气。天花板的日光灯老化严重,通电之后会发出持续细微的“滋滋”电流声,灯光忽明忽暗,照得一排排桌椅影子扭曲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暗处、一动不动盯着你。
班里一共四十二个人。
四十二张桌椅,整齐排列。
第一天晚自习,我坐下没多久,心脏就莫名发紧。
我下意识从头数座位。
一、二、三……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数完,刚好四十二。
我松了口气,告诉自己是心理作祟,网上看多了校园悬疑故事,自己吓自己。
可就在我低头翻开练习册的瞬间,余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
那里多了一张空座。
一张干干净净、没人坐、却格外突兀的空座。
不是多余摆出来的课桌,是和全班桌椅一模一样、同步对齐的座位,仿佛从一开始,它就属于这个教室、属于我们班的人数之一。
我猛地抬头,重新数。
顺着左侧第一排一直数到最后一排。
四十三。
整整四十三座。
我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刺骨的凉。
刚刚明明数的四十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灯管滋滋的杂音、窗外晚风擦过窗框的轻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低着头刷题,神情麻木、专注,仿佛谁都没有发现——
我们的教室,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位置。
我攥紧笔,指尖发冷,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我开始自我安慰:一定是我数错了,一定是紧张眼花。
我深呼吸,放慢速度,第三遍、极慢、逐个数。
四十三。
没错。
真的多了一座。
这个发现让我头皮发麻。
我们班花名册四十二人,到校四十二人,今晚全员在场,没有请假、没有缺席。
四十二个人。
四十三张座位。
多出来的那一个,坐的是谁?
我不敢往最后一排看,可我的余光始终被那道空座位死死勾着。
那是空的。
明明是空的。
可我莫名感觉——那座上坐着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和我们一起上晚自习,一起待在这间阴冷陈旧的教室里。
风从窗外吹进来。
今晚的风很怪。
不是普通的晚风。
它不凉、不柔,带着一种静止、死寂的质感,缓慢穿过教室,掀动最后一排桌面的白纸。
纸张轻轻翻动。
没有声音。
就在纸张翻动的一瞬间,我清清楚楚看见——
空座位的桌面上,凭空多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像是有人刚刚手肘压过的印子。
新鲜、干净、刚刚形成。
我心脏狠狠一缩,呼吸瞬间停滞半秒。
教室里所有人依旧低头学习,无人察觉异常。
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这间教室里的诡异。
我强行压下恐慌,假装平静低头做题,可视线早已涣散,脑子里全是那个空座位、那道诡异压痕、那多出来的第十三排位置。
我忽然想起进校前,学姐随口告诫过我们的话。
“千万别去回声楼晚自习。”
“那栋楼里,永远留着一个空位给没来的人。”
“谁看见那个空位,谁就撞了东西。”
当时我只当是老生吓唬新生的无聊传闻。
现在,字字刺骨。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彻底黑透,整片校园只剩这一间教室亮着惨白的灯。老旧教学楼的走廊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没有。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我强忍恐惧,壮着胆子、飞快抬眼扫了最后一排一次。
空座还在。
可这次不一样。
桌面上,多了一行字。
很浅,像是被风一点点吹出来的笔迹,墨色淡得几乎要看不见,歪歪扭扭,贴着桌面内侧,写着一句很短的话:
——你终于看见我了。
轰。
我脑子瞬间空白。
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浑身血液像瞬间冻住。
不是贴纸、不是铅笔写的、不是任何人偷偷写的。
是刚刚、凭空、出现的字。
教室里依旧安静如常。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异动。
所有人依旧埋头刷题,仿佛这间诡异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唯独只针对我一个人。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发僵、发疼。
我不敢眨眼。
也不敢再看。
可那行字像刻进视网膜里,反复浮现。
你终于看见我了。
这句话的意思太恐怖。
它在说——
之前,它一直在这里。
只是今天,我第一次看见它。
它等我看见它,等了很久。
冷汗顺着我的后背一点点往下滑,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
原本安静无声的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呼吸声。
不是活人刻意发出的呼吸。
是那种——一直憋住、终于轻轻喘了一口气的动静。
就在那多出的空座上。
距离我不到五米。
清晰、真切、就在耳边。
我全身僵硬,不敢回头,不敢动分毫。
下一秒。
晚风再起。
这一次的风,不是穿窗而过。
是从教室最后一排,缓缓往前吹。
风吹过我的后脑勺,带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寒气,贴耳掠过。
随之而来的,是又一行字,缓缓出现在我面前的练习册空白页上。
字迹和后排桌面一模一样。
轻飘飘、冷森森。
写着:
从今天开始,每晚,你替我坐在这里。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