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回来之后,温夏的状态好了很多。
她重新整理了自己卡住的那个系列,发现之前一直找不到的感觉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她自己的焦虑压住了。她花了三天时间重新拍了一组样片,构图和光线都比之前那组更松弛,也更诚实。她把新样片发给几个合作方看,反馈很好。其中一家画廊甚至主动联系她,问她有没有兴趣做一次小型个展。
因为这次个展的筹备,温夏和路云的接触多了起来。
路云之前做过几次个展,经验比她丰富。温夏第一次做完整的个展策划,很多流程上的事不太熟悉,路云知道之后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看看方案。两个人约在温夏的工作室见了几次,每次都是聊作品、聊空间、聊布展方案。路云很认真,每次来都带着厚厚一沓笔记,上面写着各种注意事项和参考案例。他说话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会因为她提出的某个想法而眼睛亮一下,然后顺着那个想法往下延伸。
温夏很欣赏他的专业能力。他看作品的角度和她不太一样,有些地方能给她新的启发。她也欣赏他的为人——不藏私,不摆架子,愿意把经验分享给同行。她把他当做一个值得尊敬的前辈和一个聊得来的朋友。
但路云不这么想。
他来温夏工作室的次数越多,就越发现她身上有一些让他想多看几眼的东西。她拍照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专注,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收进了取景框里。她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偶尔会因为想到什么而停顿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她对人很真诚,工作室的同事都喜欢她,小悦有时候会在旁边插几句嘴,她从来不嫌烦,反而会笑着回应。
他在心里想——这个人很好。不只是作为一个摄影师,而是作为一个人。他想多了解她一些。他想知道她喜欢什么电影,喜欢什么音乐,喜欢在什么地方拍照。他想知道她拍照之外是什么样子。他开始在意她发朋友圈的频率,在意她回复消息的速度,在意她跟他说话时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来工作室之前,会先在楼下停好车,对着后视镜确认一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
温夏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满脑子都是个展的布展方案,和丁程鑫最近新编的舞蹈视频。她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路云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同行,一个她欣赏的人,但也仅此而已。
———
顾言出差回来了。
他原本计划再待几天,但那边的工作提前结束了,他改了机票,拎着行李箱直接来了温夏工作室。他想给她一个惊喜,顺便把之前路云托她转交的器材拿回去。他推开门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小悦。小悦冲他做了一个“里面有人”的口型,他点了点头,往温夏的办公室走去。
门没有关。他站在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温夏坐在电脑前面,路云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比划着什么。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路云低头说话的时候,下巴几乎要碰到温夏的头顶。温夏正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个问题。两个人的对话流畅而自然,像是已经这样聊过很多次了。
顾言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着路云看温夏时的眼神——那个眼神他见过。他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以前的样子。那种目光里有欣赏,有专注,还有一点很轻微的、藏得很好的东西。路云说完一句话之后,偏过头看着温夏的侧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顾言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温夏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顾言!你回来了?


顾言?你出差回来了?

嗯。提前结束了。你们俩……
他走进办公室,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温夏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个纸袋递给他。
路云之前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他那次从咖啡店带过来的,说你出差了,放我这儿转交。后来他又帮我看了个个展方案,我们就聊了几次。

顾言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路云。

谢了。

客气什么。
路云看了看时间,拿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走了,温夏。布展方案我回去再帮你顺一遍,明天发你。
好。辛苦了,路云。

路云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扫过顾言,最后落回门口的方向。

明天见。
明天见。

路云拉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顾言和温夏。顾言把纸袋放在椅子上,在沙发坐下来,看着温夏。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什么。温夏坐回工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有吗?就是最近摄影交流得比较多。他做展览经验比我丰富,帮了我挺多。
顾言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那小子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温夏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水杯看着他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说真的。
照你这么说,但凡是个男的跟我走得近些就是图谋不轨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跟你们工作室的男同事就很正常啊。我就是——身为一个男人的直觉,好不好。
温夏看着他那个表情——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解释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事。她知道他不是在找茬。他是真的觉得路云看她的方式不太一样。但她自己和路云接触了这么多次,从来没有感觉到任何越界的信号。他就是一个很认真、很专业、也很友善的同行。
啊呀你别乱说了。而且我们最近就是很正经地交流摄影知识啊,路云他懂的确实比我多,教给了我很多经验。

她把水杯放下,看着顾言,语气认真了一些
再说了,顾言,你给我注意你的言辞。我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这样的话被谁听到了都不好。

顾言听到“我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的时候,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行行,是我想多了。那你别生我气嘛。
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这种话不能乱说。


好好好,我知道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温夏低头继续看电脑上的布展方案。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顾言在想,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许路云只是对温夏的专业能力感兴趣。但他心里那个“不太对”的感觉,还是没有完全散去。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那个纸袋,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改天请你吃饭。
好。你刚回来好好休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然后给温夏发了一条消息:「路云那个人,你注意点距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了楼。
温夏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她相信顾言是出于关心。但她也相信自己对这件事的判断。路云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他只是对她好,像一个同行对另一个同行的好。她不需要因为一个没有根据的直觉去疏远一个值得尊重的人。她低下头继续看方案。窗外是夏天的阳光,明亮而直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