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季度的奖项公布之后,温夏工作室的订单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邮件从周一排到周日,档期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客户的名字和拍摄时间。有些是新客户慕名而来,有些是之前合作过的品牌方追加预算。
按道理这是好事——工作室更上一层楼,她在行业里的位置又往前迈了一步。但温夏发现自己坐在电脑前面修片的时间越来越长,打开原片文件夹的时候却越来越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每次按下快门之前,她会在取景框里反复调整,总觉得哪里不对,哪里差点意思。她知道自己卡住了。
晚上十一点,丁程鑫的视频请求弹过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椅背上,对着屏幕上那组修了一半的片子发呆。她接起来,屏幕里是他的脸——他刚结束训练不久,头发还带着一点汗湿的潮意,靠在练习室的墙角,背景是空荡荡的镜子和地板。

你今天拍了什么?
一个比较常规的,没什么特别的。


你看起来好累。
还好。就是最近订单比较多。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温夏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到他眼底那层疲惫——他自己也很忙,新歌的编舞刚定下来,还要录音,还有新舞蹈企划的准备。每天泡在练习室里的时间比她还长。
她不能把自己那点“没有灵感”的烦躁倒给他。那不是什么大问题,说出来只会让他多一份挂心。
真的没事。就是工作有点多,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那你记得劳逸结合。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知道了。你也是。今天练到几点?


刚结束。明天还要继续抠细节。
那你早点休息。我也准备回去了。


好。到家跟我说。
她挂了视频,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工作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小悦早就下班了。日光灯照得整间办公室白得发亮,她对着那片白,脑子里空空荡荡。
———
第二天下午,温夏一个人去了街角的咖啡店。
那家店她常来,不大,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长桌,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人,咖啡做得不错。
她点了一杯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手机相册里之前的作品,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能让自己兴奋起来的东西。她翻了几百张照片,没有一张让她觉得“对,就是这个感觉”。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凉了。她放下杯子,把额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睛。

温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的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路云。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
路云?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嗯,我偶尔会来这里坐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问“可不可以坐”,好像他默认了这张桌子是两人位的。
他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杯美式。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不过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温夏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也许是因为他跟她不算太熟,不算太近,反而更容易开口。
怎么说呢……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吧。有些烦躁。


没灵感?
温夏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正端着刚上来的美式,喝了一口,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遇到过的事。

我们这一行,卡住是常态。你越想突破,越找不到方向。越想拍出好东西,越觉得自己拍的全是垃圾。但有时候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越心急,就越做不好。顺其自然,慢慢来。
温夏听着他说完。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过来人”的架子,也没有安慰的刻意。他就是陈述了一件事实。
但奇怪的是,她听完之后,胸口那种绷了很久的紧涩感松了一些。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路云。


别客气。
他看了一眼手机,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他在那里站了两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回来,在她旁边站定。

那个,我刚才突然想起来——顾言之前跟我要了一个摄影器材,那时候我手里还没货,现在有了,但他出差了。我想着你们俩不是关系好吗,要不我交给你,等他回来了你帮我给他?
温夏看着他
我给他?


主要是我还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以后我可能太忙了,又会忘了。想了想,还是先交给你比较稳妥。
这样啊。没问题。


那明天,还是这里见?
可以啊。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

行。要不加个微信吧,有什么情况也方便联系。
好。

两个人加了微信。路云的微信头像是一片云,昵称是“L.Y”,很简单。温夏扫了码,点了通过。路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冲她摆了摆手。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出咖啡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温夏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他走远的背影。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锁了屏。然后她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
———
晚上,温夏还在工作室加班。她把今天拍的片子导进电脑里,一张一张地过。调色、修瑕、构图微调,每一步都像在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她做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她抬起头,江乐夕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

还没吃呢吧?
你怎么来了?


小悦跟我说你最近天天加班。我给你带了汤,我妈炖的。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排骨汤的香气一下子在办公室里散开。温夏看着那桶汤,鼻尖微微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喝点。别老吃外卖。
谢谢你,夕夕。

江乐夕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组修了一半的片子。

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的?
温夏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

有点。感觉拍什么都差点意思,工作室订单又多,一堆事情让我感觉很烦。

那就歇一歇。你又不是机器,不能一直出片。再说了,你现在工作室都这个位置了,偶尔停一停也没关系。
嗯。


别太急。你以前跟我说过的,慢慢来。
温夏看着她,笑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咖啡店里路云说的话,又想起此刻江乐夕坐在她旁边说的话。两个人,两句话,意思差不多。也许是真的。也许她真的该慢下来一点。
我知道了。

她喝完那碗汤,把保温桶盖好,还给江乐夕。
你早点回去吧。我收拾一下也走了。


行。别弄太晚。
江乐夕走了之后,温夏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工作室。夏夜的风迎面吹来,比白天凉快了不少。
她站在创意园的院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在路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她想,也许明天该换一种方式拍照。也许不用想太多。先拍就是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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