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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天落仙女

朱婉兮学骑马的第一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校场的地面被雨水打湿了,泥土变得松软而湿润,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清新得像一杯刚泡好的茶。

刘彻站在校场边上,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在朝堂上听大臣们奏事。他的身后站着福安和几个侍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想看又不敢看、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校场中央站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体型不大,性格温顺,是福安从御马监精挑细选出来的,专门给初学者用的。据说这匹马从来没有摔过人,脾气好得像一只大号的狗。

朱婉兮站在那匹马面前,仰着头看着它,觉得自己在看一座山。这匹马比她高太多了,她的头顶才刚刚到它的肩膀。它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温柔,低头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好啊,小姑娘。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的皮毛很光滑,很温暖,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呼吸。她的心跳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怕马——她在现代的时候去过农家乐骑过那种被人牵着走的、慢悠悠的老马。但她怕这匹马,不是怕它伤她,是怕它在陛下面前出丑,让陛下觉得她不行,让她自己觉得自己不行。

“上马。”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朱婉兮咬了咬牙,左脚踩进马镫,双手抓住马鞍,用力一撑。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风筝。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书上说“右腿跨过马背”,但她的右腿怎么都抬不上去,因为她没有力气。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挂在马身上,上不去,下不来,姿势狼狈得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

校场边上,福安低下了头,肩膀在微微颤抖。几个侍卫也低下了头,肩膀也在微微颤抖。没有人敢笑,但每个人都憋得很辛苦。

刘彻没有笑。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一只手握住她的右腿,轻轻一送。她的右腿跨过了马背,整个人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那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给她,暖暖的,让她发抖的身体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坐直。”他说。

她坐直了。但坐直之后,她发现自己离地面好远好远——至少有一米五。她低头看着地面,地面的泥土软软的,湿湿的,如果摔下去应该不会太疼。但她的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不要低头。看前面。”刘彻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校场的尽头是一排柳树,柳枝在细雨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长发。

“夹紧马腹。不要夹太紧,它会跑。也不要太松,你会滑下去。”

她试着夹紧马腹。马动了一下,迈出了第一步。她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晃了一下,差点从侧面滑下去,连忙攥紧了缰绳。那一下晃得她的魂都飞了一半,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

“很好。继续。”刘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她在校场上慢慢地走了一圈。马走得很慢,很稳,像在散步。她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地变得柔软了一些,手心的汗少了一些,心跳也慢了一些。她开始能感受到马的步伐——左前,右后,右前,左后——那种有节奏的律动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了千年万年,从人类第一次骑上马背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一圈走完,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骑马不过如此嘛,她甚至开始幻想自己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的画面——风吹起她的长发,她英姿飒爽,陛下在校场边上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和骄傲。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加快一点。”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点了点头,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速度,从走变成了小跑。她的身体开始颠簸——不是走的时候那种平稳的、有节奏的晃动,而是上上下下的、像坐在一辆没有减震的马车上。她的牙齿开始打架,她的五脏六腑开始移位,她觉得自己的魂儿正在从身体里被颠出来。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缰绳在她手中滑了一下,她连忙攥紧,指节白得像骨头。

“不要慌。身体前倾,屁股离开马鞍,跟着它的节奏。”刘彻的声音还是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身体前倾,屁股离开马鞍,跟着马的节奏——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要领,试图照做。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屁股像被胶水粘在了马鞍上,怎么都抬不起来。她的眼前开始发花,校场边的柳树在她眼中变成了一排绿色的模糊的影子,福安和侍卫们也变成了几团看不清颜色的色块。

然后她看到了刘彻。他站在校场中央,双手抱胸,看着她。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不是在生气,是在担心。

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让他失望。她深吸一口气,攥紧缰绳,用力将屁股抬离马鞍,身体前倾,膝盖夹紧马腹。她的身体终于和马的节奏合拍了,颠簸减轻了许多,她的魂儿不再往外飞了。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笑得像一朵在雨中绽放的花。

然后马忽然加速了。

不知道是她夹得太紧还是马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匹温顺的、从来没有摔过人的、脾气好得像大号狗的枣红母马,忽然从快步变成了奔跑。朱婉兮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缰绳从她手中滑脱,她的左手抓住了马鞍,右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什么都好,只要让她不掉下去。

她听到了刘彻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边:“松开马鞍!抱住它的脖子!”

她听不清。她的耳朵里全是风声和马奔跑时马蹄踏地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像一万只钟摆在同时摇晃。她的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然后她飞了出去。不,不是飞,是被甩了出去。她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短暂地停留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她看到了刘彻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前碎掉了的、破碎的、苍白的恐惧。

她落在了地上。

泥土很软。小雨把地面浸透了,她落在上面像落在一床厚厚的棉被上,没有受伤,没有流血,甚至没有太疼。但她的脑子被震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躺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拍她的脸颊。

她听到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刘彻的脸,从她的视线正上方探下来,挡住了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在发抖——那双握了一辈子剑、批了一辈子奏折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婉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着,检查她的胳膊、她的腿、她的肋骨、她的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恐惧。

“陛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没事。”

她试着坐起来,头有些晕,但没有大碍。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正在发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

“我真的没事。地上是软的,不疼。”她对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虚弱,但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刘彻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沾着泥土的脸和散乱的头发,看着她明亮的、没有一丝恐惧的眼睛。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不学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微微的颤抖。

朱婉兮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不,我要学。”

“你摔下来了。”

“摔一次就不学了?那我小时候学走路摔了多少次?陛下是不是也要说‘不走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的皮肤上一扇一扇的,带着微微的湿意。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我会学会的。今天摔了,明天就不会摔了。明天摔了,后天就不会摔了。总有一天,我会骑着马,跟在陛下身边,陪陛下去任何地方。”

她从他怀中退出来,仰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吻。

“再让我试一次。”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她的脸上还沾着泥,头发也散了,衣裳也脏了,但在他眼中,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伸出手,将她脸上的一小块泥巴擦掉。“好。再试一次。”

校场边上,福安悄悄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几个侍卫也悄悄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觉得嗓子有些紧。

而在不远处的马车里——那是皇后派来送汤的马车,卫子皇后听说朱姑娘今天学骑马,特地让人熬了鸡汤送来。赶车的小黄门全程目睹了朱姑娘摔下马的全过程,嘴巴张着到现在都没合上。

朱婉兮重新上了马。这一次她没有挂在马身上上不去,没有发抖,没有手心冒汗。她左脚踩进马镫,双手抓住马鞍,用力一撑,右腿跨过马背,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彻,笑了。

“陛下,你看,我会了。”

刘彻仰头看着她,看着她坐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远处的天幕上,这一幕映入了所有观众的眼中。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端着酒杯,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她摔下来了。从马上摔下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长孙皇后放下绣绷,看着天幕上那个从地上爬起来、对刘彻笑着说“再让我试一次”的少女,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哭。”

李世民看着她。“她摔下来的时候没有哭。她爬起来的时候没有哭。她对他说‘再让我试一次’的时候也没有哭。这个姑娘,比朕想象的坚强得多。”

长孙皇后轻声说了一句:“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学会。”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红薯已经凉了,他没有吃。“摔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咱老朱家的姑娘,从马上摔下来了。”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纳鞋底,没有洗衣服,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幕。“她没有哭。”

“咱看到了。”

“她爬起来就笑了。”

“咱也看到了。”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朱元璋的手。“陛下,她会学会的。咱们老朱家的姑娘,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而在大汉建章宫的校场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金色的光芒洒在校场上,将湿漉漉的泥土照得闪闪发光。

朱婉兮骑着那匹枣红色的母马,在校场上慢慢地走着。她的身上还沾着泥,头发还有些散乱,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看着前方。刘彻站在校场中央,双手抱胸,看着她。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的心是满的。

她摔了一跤,但她爬起来了。她爬起来了,又上了马。她上了马,又继续骑。她骑着马,在校场上一圈一圈地走着,越走越稳,越走越自信。

她说过,她会学会的。她一定会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