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月光,后来被许多人记住。
建章宫的宫女们说,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银灯挂在天上,把整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宣室殿的回廊上,月光和灯影交织在一起,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偏殿一直延伸到正殿。
朱婉兮就是沿着那条路走过去的。
没有人拦她。
不是不敢,是不忍。
紫苏后来跟青萝描述那一幕时,声音都在发抖:“姑娘从榻上起来的时候,我醒了。我以为她要去净房,可她没有。她直直地走向殿门,头发散着,衣裳单薄,月光照在她脸上……青萝,你不知道,姑娘那时候的样子,不像是在梦游,倒像是……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去赴一场她等了很久的约。”
青萝问:“那你为什么不拦?”
紫苏沉默了很久,说:“她的嘴角在笑。闭着眼睛,但嘴角在笑。我怎么忍心拦?”
朱婉兮穿过回廊的时候,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花园里桂花落尽的枝头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幅会移动的水墨画。
守夜的侍卫远远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飘过,以为是月宫中的仙子下凡,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已经走远了。
宣室殿正殿的门大敞着。
刘彻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白发散在肩头,在灯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殿中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福安被他遣了出去,守夜的内侍也被打发到了殿外百步之外。
他在等。
虽然他告诉自己不该等——他应该让福安把殿门关上,应该让人把偏殿的门锁了,应该彻底杜绝这种荒唐的事情再次发生。他是皇帝,是大汉天子,是六十三岁的老人,而她是一个十五岁的、从天而降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可是他没有关门。
他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他年轻时征战沙场还要有力。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美人,经历过无数风浪,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等待着,期盼着,又恐惧着。
他怕她来。
他更怕她不来。
脚步声在殿门外响起,轻得像猫踩在绒毯上。
她来了。
朱婉兮站在殿门口,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道银色的瀑布。她赤着脚,白色的寝衣长及脚踝,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被夜风吹起几缕,在她脸颊边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她在梦游。可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茫然,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她看着坐在床沿的刘彻,歪了歪头,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刘彻心脏骤停了一瞬。
他见过她笑很多次——被逗急了时气鼓鼓的笑,下棋输了时不服气的笑,喝到他喜欢的汤时得意的笑。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安静的、温柔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像一朵花在月光下悄然绽放,不为任何人,只是因为到了该开的时候。
她向他走来。
脚步不快不慢,像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拍。寝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绕过屏风,走过御案,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刘彻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像。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从殿门口到面前,一刻都没有离开。
朱婉兮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低下头看着他——他坐着,她站着,她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月光从她身后涌过来,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五官精致得不真实,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场梦。
她弯下腰,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她的双手太小了,根本包不住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只是堪堪地贴在他的两颊,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颧骨。
刘彻抬起手,覆上了她贴在他脸上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像一枚精致的贝壳。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到她指节纤细的骨骼和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婉兮。”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
她正在认真地、专注地打量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流连到鼻梁,从鼻梁流连到嘴唇,像是在看一件她珍藏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仔细端详的宝物。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
刘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上一次她梦游,亲了他——蜻蜓点水的一下,花瓣飘落水面,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双迷蒙的、没有焦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欲望——她太小了,还不懂欲望。不是占有——她没有那种野心。那是一种……依恋。很深很深的、不需要理由的、像是刻在灵魂里的依恋。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体温在唇齿之间交融,久到刘彻的理智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一点一点地流走。
她开始动。
不是单纯的贴着,而是微微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她的嘴唇擦过他的,上唇蹭下唇,像一只幼猫在试探一盆牛奶的温度。
刘彻的手猛地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应该推开她。他应该站起来,把她送回偏殿,告诉紫苏看好她,从今以后不许她夜里出门。他应该做那个六十三年从未失态过的帝王,做那个杀伐果断、从不为儿女情长所困的汉武帝。
可是他没有推开。
因为他感受到了——她在发抖。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那不是寒冷,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情绪。
她在害怕。
但她没有退开。
刘彻闭上眼睛,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改为轻轻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贴上她腰侧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小兽。
她退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迷蒙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的清醒。
“刘彻。”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陛下,不是皇上。
刘彻。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叫他的名字——虽然她此刻并不完全清醒,但至少,她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沙。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自己的衣带上。
第一根系带,她解得很慢,手指微微颤抖,解了两下才解开。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圆润如贝壳,像一件精美的瓷器。
第二根。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着,衣带在她指尖滑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第三根。
寝衣失去了所有的束缚,从她的肩头无声地滑落。白色的丝绸堆叠在她脚边,像一朵盛放后又凋零的花。
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少女的曲线青涩而美好,像是春天刚抽芽的柳枝,纤细,柔软,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刘彻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了,就再也做不出那个“正确”的决定。
温热的触感覆上了他的眼睛——她的手,轻轻地盖在他的眼皮上。
“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他睁开眼。
她就站在他面前,月光为衣,夜色为裳。她的脸微微泛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蔓延到锁骨,像一朵被晚霞染透的云。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她没有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了一步,膝盖抵上了床沿。他微微用力,她便跌进了他的怀里,赤裸的皮肤贴上他中衣的布料,凉的、滑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她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个人缩在他怀中,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幼鸟。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砰砰砰砰,像是要冲破胸腔。
“怕吗?”他低声问。
她在他颈窝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声低低沉沉的,从胸腔里发出来,震得她的耳膜嗡嗡响。他的手覆上她的背脊,掌心贴着她光裸的皮肤,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际。她的脊椎在他掌下一节一节地凸起又凹陷,像一串温润的玉珠。
她在他怀中微微拱起了背,像一只被抚摸的猫。
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很轻,像一片落叶。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深沉如渊、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不是威加海内的天子,只是一个——终于等到了心中所想的人。
她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轻触。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微微张开,含住了他的下唇,像在品尝一颗蜜渍的梅子。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鼻息拂过他的人中,温热而潮湿。
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滑到了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浓密的长发中,微微收紧,将她的脸更近地压向自己。他回应了她的吻——不再是单方面的承受,而是真正的、两个人的、你来我往的缠绵。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松开她的唇,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不是脂粉,不是花香,而是她自己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又让人心动的气息。
“婉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
“嗯。”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肩头,又从肩头滑到她的腰间。中衣的系带被他扯开,布料从身上滑落。她的皮肤贴上他的皮肤,温热的,没有阻隔的,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他抱着她,将她放倒在龙床上。她的长发散在锦褥上,像一把摊开的黑色绸扇,衬着她白皙的脸庞,明艳得惊心动魄。
帷幔在他们身后垂落,将月光和灯火都隔在了外面。
黑暗中,她的手臂始终环着他的脖颈,手指插在他银白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发丝比她想象的要柔软,像老年人的头发那样细而脆,她摸得很小心,怕弄疼他。
“刘彻。”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停下动作,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的,热热的,像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会后悔的。”她说,声音小小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没有听见,久到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确认他还在。她的指尖触到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在笑。
“朕会。”他说。
她愣住了。
“朕会后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六十三了。你十五。朕能陪你多久?十年?二十年?到时候你才三十多岁,朕已经……朕会后悔,后悔没有在还能陪你的时候,多陪你一些。”
她听着他的话,眼眶慢慢红了。
她伸出手,将他的头拉下来,让他的脸贴着她的心口。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皮肤上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那就不要想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只想现在。现在是现在。现在是——你在我身边,我在你身边。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的吻落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皮肤,贴着她跳动的心脏。那个吻很轻,却像是烙上去的,滚烫的,永远的。
夜很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帷幔偶尔被风吹动,掀起一角,露出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一个高大而苍老,一个纤细而年轻,像是两棵从不同时代生长出来的树,在黑暗中根系交错,枝叶缠绕,再也分不开。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肩头,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紧,偶尔从齿间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被风吹断的琴弦。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小心翼翼。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太低太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她的手臂始终环着他的脖颈,即使在最难受的时候也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轻轻地画着圈,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他的呼吸沉重而温热,拂过她的皮肤,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生——她忽然收紧了手臂,将他的头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整个人微微蜷起来,像一只护着珍宝的贝。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动了动,吐出几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刘彻,我喜欢你。”
没有陛下,没有皇上。只有他的名字,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咙堵得太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揉进命里。
夜风渐渐停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银色的月光换了个角度,从另一扇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龙床的帷幔上。
殿中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渐渐同步,渐渐平缓。她的头枕着他的臂弯,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定,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可靠的钟摆。
她的手指搭在他心口的位置,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起伏。
他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嘴角带着笑。
——翌日清晨——
建章宫的晨钟敲响的时候,后宫已经炸开了锅。
消息是从宣室殿传出去的。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一座住满了宫女、内侍、侍卫的宫殿。昨夜朱姑娘梦游进了正殿,一夜未出,而陛下遣退了所有守夜的人——这种事,瞒不住,也不需要瞒。
第一个收到消息的是椒房殿。
卫子夫皇后正在梳妆,兰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的手微微一顿,拿起一支玉簪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三秒钟,然后继续稳稳地插入了发髻。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兰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没有怒色,没有妒色,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皇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伸手抚平了衣领上的一丝褶皱,站起身来。
“陛下今日早朝取消了吗?”她问。
“回娘娘,取消了。说陛下龙体不适。”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历经沧桑的了然。
“龙体不适。”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评价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事,“本宫伺候陛下三十余年,还是头一回听说‘龙体不适’能让人笑得那么开心的。”
兰若不敢接话。
“罢了。”卫子夫拂了拂衣袖,“陛下的身子骨近来确实好了不少,那丫头的汤有功,灵泉水也有功。本宫这个做皇后的,本该大度。”她顿了顿,“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蜀锦,再取那套红宝石的头面,给朱姑娘送去。就说本宫恭喜她。”
兰若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卫子夫又叫住她,想了想,加了一句,“告诉她,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本宫。不必……不必事事都去麻烦陛下。”
兰若心里明白,皇后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划定界限——你是陛下的人了,但后宫还是本宫做主。
“诺。”
钩弋宫的消息来得比椒房殿晚了一刻钟,但反应却强烈了百倍。
赵婕妤正在喝药——产后调理的汤药,苦涩难咽,她每日都要喝三大碗。春桃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说。”赵婕妤放下药碗,目光锐利。
春桃跪下来,声音发抖:“回娘娘,昨夜……昨夜朱姑娘又梦游了,去了正殿,一夜未出。今早……今早福安公公传话出来,说朱姑娘以后就住在正殿了。”
药碗从赵婕妤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溅到她绛紫色的裙摆上,像一朵朵丑陋的花。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娘娘息怒——”
“本宫问你,你说什么?!”赵婕妤猛地站起身,脸色青白交错,嘴唇都在发抖。
春桃把话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赵婕妤站在殿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那个小贱人……”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她竟然……她竟然真的……”
她说不下去。
她想起了自己得宠的时候。陛下第一次召幸她,是在她献上玉钩的那个夜晚。她记得很清楚,陛下看她的眼神——有兴趣,有好奇,有对“祥瑞”的重视,但从来没有那种……那种在提到朱婉兮时才会出现的柔软。
那种柔软,才是真正的喜欢。
而她赵婕妤,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娘娘,您别动气,您刚生产完,身子要紧——”
“身子?”赵婕妤冷笑一声,那笑声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本宫拼了命给陛下生了皇子,陛下连看都不来看一眼。那个小贱人不过是会熬几碗汤、会装模作样地梦游,就能爬上龙床了。本宫的身子,有什么要紧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惊醒了内殿中熟睡的刘弗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尖锐而响亮。
赵婕妤听到儿子的哭声,表情微微一滞。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春桃。”
“奴婢在。”
“去打听一下,皇后那边有什么反应。”
“诺。”
“还有,”赵婕妤的声音压得极低,“派人盯着宣室殿。那丫头的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道。”
春桃应声退下。
赵婕妤独自站在殿中,脚边是碎裂的药碗和溅了一地的药汁。她低头看着那片狼藉,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个笑容让殿中仅剩的两个宫女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朱婉兮,”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首诗,又像是在念一道咒,“你以为爬上龙床就赢了?不,不,这才刚刚开始呢。”
她转身走向内殿,去看她啼哭不止的儿子。
刘弗陵的小脸涨得
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声嘶力竭。赵婕妤抱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弗陵乖,母妃在呢。”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母妃会为你扫清所有障碍的。所有。”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
钩弋宫的宫女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迅速垂下眼帘,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宣室殿正殿。
朱婉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枕着刘彻的臂弯,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一条腿还很不老实地压着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她愣了三秒钟。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是碎片,不是蒙着薄纱的画面,而是清晰的、完整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的——
她解了衣带。
她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她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
然后的画面让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螃蟹,蜷在刘彻怀里一动不敢动。
“醒了?”
头顶传来刘彻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极其明显的餍足和愉悦。
朱婉兮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没醒。”
“没醒怎么在说话?”
“……梦游说的。”
刘彻低低地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朱婉兮的耳朵嗡嗡响。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背脊,轻轻地、缓慢地上下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婉兮。”
“……嗯。”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朱婉兮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彻以为她真的又睡着了。然后她发出一个极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全部。”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
“怕不怕?”
她摇了摇头,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小动物。
“不后悔?”他问。
她又摇了摇头。
然后她从他胸口抬起头,露出一双红红的、但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的脸。晨光中,他的白发比昨晚更明显了,皱纹也比昨晚更深了,但在她眼里,这张脸比任何人都好看。
“陛下,”她声音小小的,“您昨晚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就是……”她咬了咬唇,“就是您说您会后悔,后悔没有多陪我一些……的那些话。”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沉。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眼角——那里有一点干涸的泪痕,是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算数。”他说,“每一句都算数。”
朱婉兮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甜蜜,有安心,还有一点点少女特有的狡黠。
“那陛下从今天开始,要多喝汤,多睡觉,少生气。”
刘彻挑眉:“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不是教陛下做事,是关心陛下。”朱婉兮理直气壮,“陛下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您要为了我保重身体。”
这话说得很不要脸,但她说的理直气壮。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从宣室殿正殿传出去,在宫墙之间回荡,惊起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福安守在殿门外,听到陛下的笑声,忍不住也咧嘴笑了。他跟了陛下三十多年,从没听过陛下笑得这么畅快——不是那种在朝堂上震慑群臣的冷笑,不是在宴会上应付群臣的假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真正的笑。
“福安。”殿内传来刘彻的声音。
“奴婢在。”
“传旨,朱婉兮赐封——”
“陛下!”朱婉兮的声音打断了他,“不要。”
殿内安静了一瞬。
福安在外面竖起了耳朵。
刘彻看着面前这个急急忙忙捂住他嘴的少女,眉头皱了起来:“不要?”
“不要。”朱婉兮松开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要封号,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
“为什么?”
朱婉兮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子上的花纹,声音轻轻的:“陛下给我封号,所有人都会盯着我。赵婕妤会对付我,后宫其他人也会。我现在……还不够强,保护不了自己。陛下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不想给陛下添麻烦。”
刘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比他想象的更要强得多。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朱婉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好好活着。在陛下身边,好好地活着。等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了,陛下再给我名分也不迟。”
刘彻看着她,久久不语。
然后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他说,“朕等你。”
朱婉兮在他怀中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一朵在晨光中绽放的花。
而在其他时空,天幕前的观众们已经集体进入了某种癫狂状态。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手里的酒杯掉了。
不是慢慢滑落的,是直接从他手中脱落,“咣当”一声砸在案上,酒液洒了一桌,洇湿了摊开的奏折。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天幕,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长孙皇后端着茶盏的手也僵住了。茶盏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也忘了喝。
天幕上,画面已经从宣室殿转到了外景——毕竟有些画面不适合直播,天幕似乎也有自己的尺度标准。但之前那几分钟的、朦朦胧胧的、帷幔飘动间隐约可见的画面,以及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咳咳。”李世民干咳了两声,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发现酒杯是空的,又放下,拿起茶盏,发现茶盏也是空的,最后只好拿起一个空杯子假装喝水。
长孙皇后回过神来,放下茶盏,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陛下,您的奏折湿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被酒液洇湿的奏折,上面写着“匈奴犯边”四个字,此刻已经被泡得模糊不清。他把奏折推到一边,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地吐出来。
“这个汉武帝,”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他真下手了啊。”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妙:“陛下想说什么?”
“朕什么都没说。”李世民连忙否认,随即又忍不住补充,“朕就是觉得……六十三了,人家小姑娘才十五,这也太……”
“太什么?”长孙皇后的声音依然平静。
李世民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太禽兽?太不像话?太那个啥?不管用哪个词,他都会把自己也绕进去——毕竟他当年纳十五岁的妃子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算了算了。”李世民挥了挥手,端起空杯子又喝了一口,“朕不评价了。”
长孙皇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蹲在院子里,双手抱头,表情十分复杂。
马皇后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无奈之间。
“他真干了啊。”朱元璋抬起头,看着天幕,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汉武帝,刘彻,千古一帝,六十多了,真干了啊。”
马皇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呢!”
“哎呦!”朱元璋捂着后脑勺,“咱又没说错!你不也看见了吗?那帷幔都放下来了,那声音——”
“你还说!”马皇后又是一巴掌。
朱棣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父皇被母后追着打,内心毫无波澜。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天幕上——不是集中在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上,而是集中在朱婉兮说的那句“我不要封号,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上。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不简单。
他忽然对这个不知道多少代后的“本家姑娘”多了几分敬意。
“爹,”朱棣开口,“您别跑了,母后追不上您。”
朱元璋停下来,喘着粗气,瞪了朱棣一眼:“你倒是帮咱说句话啊!”
朱棣耸了耸肩:“儿臣不敢。”
朱元璋正要骂人,马皇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朱元璋,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学刘彻,六十三了还去找十五岁的小姑娘,我——”
“咱不敢!咱绝对不敢!”朱元璋连忙求饶,“咱有你一个就够了!真的!”
马皇后这才松开手,冷哼一声,坐回小板凳上继续纳鞋底。
朱元璋揉着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咱就是想学也没那个本事啊……”
马皇后一个眼刀飞过来,朱元璋立刻闭嘴。
【叶罗丽仙境】
王默整个人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一种介于尖叫和哭泣之间的声音。
陈思思坐在床边,脸色微红,但努力保持着镇定。她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舒言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眼镜歪了,但他没有去扶,因为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眼镜上。
建鹏蹲在走廊里,双手抱头,嘴里念叨着:“我不该看的我不该看的我不该看的……”
齐娜缩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但手指张开了缝隙,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
“所以……”王默从枕头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睛亮得惊人,“他们真的……那个了?”
“哪个?”陈思思的声音有些发飘。
“就是那个啊!”
“别说了!”舒言在门口喊了一声,“这种事不要讨论!”
“可是天幕都播了!”王默不服气,“虽然没播细节,但是那个帷幔,那个声音,还有汉武帝早上说的那些话——‘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全部’——这还用说吗?”
陈思思深吸一口气:“王默,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王默翻身坐起来,抱着枕头,“这可是汉武帝啊!千古一帝啊!他居然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不对,朱婉兮也是十五岁——他们居然——啊啊啊啊啊!”
她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陈思思和舒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无奈。
【花仙世界】
安安抱着花精灵王的手札,整个人贴在书桌上,脸红得像个番茄。她的笔掉在了地上,墨水洇了一摊,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库库鲁坐在她旁边,表情复杂。
“你还要记吗?”他问。
“记……当然要记……”安安的声音发飘,“这是重要的……观察数据……灵力波动在……在那种情况下会达到峰值……这对研究空间通道的稳定性……”
“你别说了。”库库鲁伸手捂住她的嘴,“你的耳朵已经红得能煎鸡蛋了。”
安安拍开他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出来。她低下头,捡起笔,在纸上颤抖着写下了一行字:“梦游状态下发生关系,灵力波动剧烈,空间通道短暂开启又关闭,疑似与情感波动直接相关。”
写完她就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库库鲁,我觉得我学坏了。”
库库鲁翻了个白眼:“你早坏了。”
而在大汉建章宫,朱婉兮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正窝在刘彻怀里,听他用那种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讲一件让她哭笑不得的事。
“福安方才在外面说,”刘彻的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地玩着,“朕今日的早朝又取消了。大臣们已经开始私下议论,说朕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朱婉兮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那怎么办?陛下要不要去上朝?我没事的,我可以自己回偏殿——”
“急什么。”刘彻将她按回怀里,“让他们议论去。朕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议论。”
朱婉兮抿着嘴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陛下,您可真霸道。”
“朕是皇帝。”刘彻理所当然地说,“不霸道,做什么皇帝?”
朱婉兮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便不再劝。她重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陛下。”
“嗯。”
“我以后每晚都梦游,怎么办?”
刘彻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朕每晚都在正殿等你。”
朱婉兮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那两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刘彻怀里挣出来,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个小瓷瓶。那是她昨晚睡前偷偷放在那里的,里面装的是灵泉水。
“陛下,把这个喝了。”她拔开瓶塞,递到刘彻嘴边。
刘彻闻了闻,是灵泉水没错。他没有问为什么,乖乖地喝了。
朱婉兮看着他喝下去,满意地点点头。灵泉水虽然不能让人返老还童,但能滋养身体、延缓衰老。她每天给刘彻喝一滴,日积月累,总归是有好处的。
她想要他活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
刘彻喝完灵泉水,看着少女认真的表情,心中一动。他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婉兮。”
“嗯。”
“谢谢你来到朕身边。”
朱婉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
她没有告诉他,她在梦里回现代的时候,在她妈的抽屉里看到了一张B超单——上面写着“宫内早孕”,日期是她穿越前一周。
她妈怀孕了。
她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所以爸妈不会孤孤单单地老去。她可以放心地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刘彻的地方。
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泄露了天机。
她只是抱紧了他的腰,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爸,妈,我在两千年前过得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座建章宫。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