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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雪原.剑锋出鞘 上

不落的太阳

图们的气温在决赛当天已经下降到了零下二十三度,大雪不知何时又在天地间不停地飘。

冰雪赛道两侧的雪墙堆的比人还高,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白光。发车区的广播声,引擎的轰鸣声,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在这片茫茫雪原响彻云霄,那是赛车运动特有的激情交织成的一首振奋人心的交响曲。今天不止是普通的比赛,更是原龙星两位传人的冠军争夺赛,一时间比赛尚未开始就抢尽了所有关注。

赛道的起点,十八辆参赛车辆一字排开,引擎轰鸣此起彼伏,这群蓄势待发的钢铁猛兽像是被困与笼中,都在等着释放的那一刻。

龙魂07静静地排在第二位,原睦稳稳地将手扶在方向盘上。他看向前方杆位陈锐的战车,黑红涂装下引擎盖的积雪融化成的水汽闪着细碎的光。

目光收回,原睦感到心跳很快。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正面交锋的复杂心情让他的交感神经在兴奋地工作着,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第一次在车库对峙的时候,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李潇潇在副驾驶上最后一遍整理着路书,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一张张,一页页,直到确认无误才抬起头,与原睦一起静静等着发车的信号。她看着原睦的侧脸,抬起手轻轻地在原睦的小拇指上勾了勾,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加油”的暗号,几乎同时,原睦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手指,无声地回应了她。

发车指令的绿旗高高举起,在落下的一刹那,陈锐的战车像离弦的箭,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残影,眨眼间消失在视野中。

原睦看着那个方向闭上了眼睛。两分钟的发车间隔在理论上就是追不上的天堑,可他今天不想讲道理,只是想追,不惜一切代价的去追。

“别急。”李潇潇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不急。”原睦平静地说,“不差这两分钟。”

他猛地睁开眼睛,听到工作人员的声音在他的车窗外传来。

“07号赛车,准备发车!”

原睦深吸一口气,挂挡前行,缓缓地停在了起点线,他看着裁判员举起绿旗,用力挥下!

几乎同时,原睦踩下油门,随着龙魂07引擎的震天怒吼,车身猛地向前飞出,在冰面上打滑半秒,然后咬住了地面,犹如出海蛟龙一般冲进那片白色的荒原。

第一个弯道眨眼便出现在眼前,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入弯偏左半米,左四——”她尚未说完,原睦方向盘已经打了过去,车身划过一道白色弧线,切入弯心,出弯加速!

轮胎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雪末飞扬,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李潇潇在耳机里喊道:“入弯建议速度是60,你刚刚太快了——”

“潇潇,”原睦目视前方,简短地答道:“帮我一把,今天要辛苦你了!!”

李潇潇顿时明白了他今天要干什么,她感到热血跟随着车速一下子沸腾起来,对着耳机大声说:“没问题,走着!”

第二弯,第三弯,第四弯——

原睦的车速始终保持在过弯的极限,可他知道,还不够快。陈锐在他前面的两分钟,他要追上去,追上这遥远的120秒,追上陈锐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跑过的每一米!

“第二十三弯,左三,盲弯——”李潇潇的声音在原睦几乎快到极致的速度冲击下猛然拔高:“盲弯啊!!你入弯速度太快了!!”

原睦没有说话,而是将油门深深踩下去,车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弯道,轮胎在雪地剧烈滑动,整个车身都在抖动!

出弯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李潇潇的呼吸又急又重,然后听到了李潇潇一句怒骂:“你丫是不是疯了!”

“我心里有数,信我!”

原睦在回答完毕之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他想问问陈锐,在过这个弯的时候,用了怎样的速度?他有没有犹豫,有没有恐惧?

或许有,或许陈锐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去跑完他所向披靡的路。可原睦不同,今天他必须要快,要在保证完赛的基础上尽全力去快过陈锐。

“第二十五弯,右三!出弯口有暗冰——!”

“收到!”

车身切入弯道,在出弯的那一刻,原睦看了一眼前方。

前方的路向着远方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头,只有两边无尽的白桦林和厚厚的积雪。原睦知道韩枫叔叔说的对,陈锐的技术位于年轻车手中的第一梯队,他现在大概率是追不上的,可他也知道,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所谓的既定事实。

因为他从十岁就知道,所谓的既定事实有时候才是最大的谎言!

所有人都认为的事实让一代传奇车手蒙冤而死,那今天就让他的儿子来打破这看上去像是注定了的命运吧。

李潇潇微微转头看着原睦的侧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执着与专注的光。那光她见过很多次,在黑赛的赛场,在星火的训练场,在张北的赛道上,在漠河的极光小筑,在每一个为了他的父亲可以不要命的时候。她不再说话,只是握紧路书,声音稳了下来。

“第三十弯,右四,出弯后长直道!!”

引擎的咆哮声在雪原上炸开,车速随着原睦踩死油门瞬间到了二百一!风声、引擎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了尖锐的爆鸣。

出弯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在远远的赛道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犹如火山之中诞生的黑红色的龙!

“我看到他了……”他喃喃的说,话音未落,就听见了李潇潇一声高叫。

“前面!!”李潇潇的声音变了调,她也看到那条狂奔的黑龙,那是陈锐的战车!

热血一瞬间从胸膛烧到了大脑,原睦感到所有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为被激发而出的勇气和潜能。

“追!”

陈锐的战车眨眼不见了踪影,车尾扬起的雪雾犹如白色旗帜,将前方的路蒙上了白尘。原睦盯着那消散不见的雪雾,他感到心跳在不断的加速,紧紧咬住下唇控制着刚刚开始冒头的情绪,他没有时间去想这到底是生理性的心跳加速,还是那该死的惊恐发作又在作祟,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追上去,追上去,追上去。

陈锐就在前面,那个爸爸教出来的好徒弟,那从小和他在同一个训练场度过每一天课余时间的师兄,他知道真相却选择一言不发,连自己的老师是谁都没公开提过。原睦今天誓要追上去,要让他看到,原龙星的儿子,不是好欺负的。

李潇潇的热血也在燃烧,她在这辆车中坐了小半年,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这么激动过。她感到自己不是在报路书,而是在呐喊,是在为身边这个执着的少年呐喊。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下一页路书。

“原睦你给我听好了,下一弯,左三全油!!后面的速度,只要你行,你爱怎么快就怎么快!我!相!信!你!!!”

“收到!!”

龙魂07的车身几乎横了过来,积雪被高高扬起,散开在空中像涨起的怒潮!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我的天呐,今天这是什么样的视觉盛宴!陈锐的技术已经让我们感到恐怖了,可原睦今天的状态似乎比昨天的排位赛还杀气满满!”

“他在追!他在疯狂的追!从他身后的雪雾来看,还没有人能在这条赛道跑出这种幽灵一般的速度!这个入弯他几乎是贴着雪墙过去的,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精准的判断力,他今天是来玩命的吗!”

“观众朋友们,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原睦和陈锐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的缩小!两分钟的发车间隔,他在第一个赛段就追回将近十秒!拉力赛史上罕见的一幕发生在了原龙星的两位传人的身上!”

维修区内,沈启明和韩枫和老技师王彦章站在大屏幕前紧紧地盯着,看着龙魂07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残影,沈启明的手不由得越攥越紧。

“小睦状态不对……”他一把拿起了无线电,“他在玩命,我必须提醒他……”

“不用。”韩枫一把按住了沈启明的手,“让他跑。”

“枫哥,这不行。”沈启明看着韩枫急切地说 ,“他这样会撑不住!”

“你让他跑。”韩枫打断沈启明的话,镇定地说,“他这是替他爸出一口气。我相信这孩子心里有数,不会不顾潇潇和自己的性命。”

沈启明看着韩枫平静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的闷痛。他知道韩枫也在担心,甚至比谁都担心,那是韩枫从婴儿疼爱到大的孩子,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的疼爱,可此时此刻的韩枫选择相信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即使明知道那孩子正在一次次挑战自己的极限。

“我就是担心他这个‘有数’。”沈启明说,“小睦天赋很好但经验不足,我怕他高估了自己的生理极限!”

“你阻止不了。”韩枫沉默片刻,淡淡地说,“我从一开始就和他说了,他不可能赢得过陈锐,结果他听了吗?所以,相信我,你让他跑。”

沈启明久久地看着韩枫。这位41岁的车队老总,他和原龙星一同度过小学和初中,后来又与自己苦苦撑起整个星火车队。在最艰难的时候,几乎砸进了所有家产,只为保住这星星之火。

当初的热血与信念,如今在那个正在拼命的孩子身上得到了传承。

沈启明忽然想起2008年的5月23日,当原睦呱呱坠地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原龙星还在抱着孩子一脸紧张与茫然,韩枫就已经拿着DV不停地对着这一家三口各种拍摄,最后骄傲地宣布:这就是咱们的顺位继承人!

当初沈启明急忙提醒韩枫,不要乱说,第一顺位继承人怎么也不会轮到原睦,他应该是陈镇锋老板的儿子陈锐。

然而韩枫却在兴奋中激动地说,不信你就看着,小原睦以后会成为和他爹一样的优秀车手,而且一定会成为世界冠军。

当年随口一句话,也许不经意间启动了这对师兄弟命运的赌盘,如今那两个孩子正在白雪皑皑的冰原跑出空前绝后的一战,一个孩子为他的父亲,对另一个穷追不舍。

沈启明百感交集,最终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紧无线电的手。

“好。”沈启明说,“听你的,让他跑。”

第四十弯道,是一个长直道后的急弯,龙魂07在直道上飙到了极限。陈锐的尾灯在雪尘中若隐若现,如同两只橙色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原睦紧紧盯着前方,在出弯的瞬间他甚至看到陈锐的战车尾部排气管喷出的白烟。

他追了一路的黑红色影子就在眼前!

解说员的声音已然失了态:“原睦追上来了!第四十弯竟然追上了陈锐!这是不可能的!这是拉力赛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场面 ,第二名即将追上杆位发车的上届冠军!”观众席上,那些举着灯牌和应援旗的粉丝,那些裹着厚羽绒服的观众,那些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们全都站了起来,很多人不敢说话,有的甚至屏住了呼吸看着屏幕切到两辆车的画面上,一黑一白两团影子在雪原上疯狂追逐。

原睦的眼前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些画面,那画面泛着旧色,像被遗忘的老照片,此时此刻一张张出现在脑海,连成了一个连续的画面。那是十几年前,四岁的小原睦看着五岁的陈锐第一次被他的父亲陈镇锋带到腾龙车队,他坐在卡丁车里,紧张的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