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很长。
不是一般的长。景天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到三百的时候放弃了。石阶盘旋向下,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灯火在阴风中摇摇晃晃,把五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邪气的味道越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臭,但闻着就让人不舒服,像是有东西在鼻腔里轻轻刮了一下。
茂茂走在队伍中间,两只手紧紧攥着景天的衣角,每下一级台阶就要念叨一句“阿弥陀佛”。唐雪见嫌他念得太慢,自己替他加速念了两遍,然后又觉得在鬼城里念佛号好像不太对劲,改念“唐家堡列祖列宗保佑”。徐长卿走在最前面,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光照亮了前方三尺的距离。龙葵飘在景天身后,赤足离地三寸,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点在身后的灯。
“到了。”徐长卿停下脚步。
石阶尽头是一扇门。准确地说,是一道门框。没有门板,只有两根漆黑的石柱撑起一道横梁,横梁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鬼门关”。门框后面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连徐长卿的剑光都照不进去。景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徐长卿在沙漠客栈里说的那句话——“不为亡者落泪,一旦你在酆都为亡者流泪,他们就会缠上你。”
“过了鬼门关,就是阴间地界了。”徐长卿从怀中取出五张符纸,分给每人一张,“这是蜀山的隐阳符。贴在身上,可以暂时掩盖活人的阳气。记住——进去之后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回头看,最重要的是不要流泪。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流泪。”
茂茂接过符纸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符纸撕成两半。
五人依次穿过鬼门关。景天迈过门槛的瞬间,怀里的雷灵珠猛地一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魔剑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紫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龙葵的身体在黑暗中变得更加透明,也更加明亮,像一盏在深水中亮起的灯。她转过头,看着景天的侧脸,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魔剑的紫光。
“哥哥,”她轻声说,“前面有很多人在哭。”
幽冥之地的路是一条灰蒙蒙的石板道,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雾气中有无数的人影,密密麻麻地站成两排,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们没有五官,面容模糊得像被雨水泡过的宣纸,但他们的声音是清晰的——哭声,笑声,呼喊声,咒骂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雾中流淌。
“景天……”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景天下意识地转头。雾气中站着一个老人,身形佝偻,山羊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赵文昌。不是真的赵文昌——赵文昌还在渝州永安当里养伤。但这个幽灵有着和赵文昌一模一样的脸,连骂人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鬼魂赵文昌指着他骂,“我养了你三年,你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永安当怎么办?账本还没盘完,后院还有个坑没填——”
“你不是他。”景天打断了他。
鬼魂赵文昌的嘴巴还在动,但声音忽然消失了。他的面容开始扭曲,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散,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散入了雾气中。
景天继续往前走。他听到唐雪见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脚步声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她忍住了没有哭。
雾气越来越浓,亡魂越来越多,他们伸出手想要触碰路过的人,手指穿过活人的身体,带起一阵刺骨的冰凉。然后景天看到了一个人。
从雾气深处走出来,脚步轻快,肩膀微微晃动,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他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披风在阴风中猎猎飞扬,手里提着一柄银色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随意从容,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飞蓬。
景天停下了脚步。飞蓬也停下了脚步,隔着一臂的距离,银甲神将和永安当伙计对视着。飞蓬的脸还是记忆碎片里的那张脸,和景天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眉眼,但气质截然不同——飞蓬的眼神是从容的,骄傲的,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他扛不住的事。而景天的眼神是紧绷的,警惕的,正在努力扛着某件很重很重的事。
“你来了。”飞蓬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怎么在这里?”景天问。
“这里是阴间,”飞蓬摊了摊手,“我是死人,死人在阴间,有什么不对吗?倒是你,一个大活人跑来阴间逛,是想提前体验一下死后的生活?”
“我是来找人的。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叫阿萤。还有火灵珠。”
“阿萤?没听过。火灵珠倒是知道——那颗绿油油的珠子对吧?三年前被一个紫衣服的女人带进来了。不过那女人把它藏得很深,深到连阴间的鬼差都找不到。”
“你能帮我找到吗?”
飞蓬歪了歪头,打量着景天,那个表情很像景天在永安当门口鉴定古董时的样子——仔细地、认真地、带着一点审视的距离。“你长进了,”他说,“上次在蜀山大殿里,你站在我面前腿都在抖。现在你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跟鬼魂讨价还价了。不过你确定要继续往前走吗?前面的路不好走。紫萱在深处等你。她给你准备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场噩梦。”飞蓬的笑容淡了一些,那张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担忧的表情,“邪剑仙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攻心。他会找到你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然后用一根针慢慢扎进去。”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景天的胸口,“你最怕失去什么,他就会让你看到什么。”
景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呢?你是真的飞蓬,还是我的幻觉?”
飞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银甲边缘开始,像风化的石像一样一点点化成金色的光点。
“记住两件事,”他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从云海的另一端传来的回音,“第一,邪剑仙骗人不用假话,他用真话。最真的真话。第二——”他的身影几乎完全消散了,只剩下最后一点金光在空中浮动,“你比我强。你一直比我强。只是你还没意识到。”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雾气中。金光灭了。
景天站在空荡荡的石板道上,四周的亡魂依旧在哭喊,雾气依旧在翻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手心里全是汗。深吸一口气,他把魔剑扛在肩上,继续往前走。
龙葵飘到他身边,轻声问哥哥还好吗。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忽然散开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正中站着一个人。紫衣,长发,面容极美,脸上的白色像瓷器上的釉。紫萱。她的眼睛依旧是紫色的,但和之前在城隍庙见到时不同——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忧伤,像是紫色的湖面上漂着一片落叶。
“你来了。”紫萱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依旧没有温度,但也不再有之前的嘲弄,“比我想象的快。”
景天握紧魔剑:“阿萤在哪?”
“就在你身后。”
景天猛地回头。空地边缘的雾气散去,露出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少女,十六七岁,穿着酆都的传统服饰,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安睡。阿萤。她的胸口上方悬浮着一颗珠子——绿色的,安静地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火灵珠。但珠子和阿萤的胸口之间连着无数细密的紫色丝线,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火灵珠维持着她的生命,”紫萱说,“邪剑仙的力量也维持着火灵珠。你想拿走珠子,就得斩断这些丝线。但你每斩断一根,阿萤就会离死亡更近一步。这是邪剑仙留给你的题目,他很想知道你会怎么选——拿珠子救天下,还是留珠子保这个无辜女孩的命。”
“这不可能,”徐长卿上前一步,“火灵珠是天地灵物,怎么会和邪气共生?”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邪气在灵珠里生根发芽,”紫萱看着他,眼神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你就是徐长卿?蜀山这一代的弟子。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徐长卿没有接话,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景天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阿萤。少女的呼吸很微弱,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土——被带走之前她挣扎过,用指甲抠过地面,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不被拖走。城主在前厅里给他看的那只绣花鞋上沾着同样的泥土。
怀里的雷灵珠开始发热,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力量在珠子内部苏醒。雷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低沉而威严,但比在雷州擂台上时更加虚弱:“火灵正在被邪气吞噬。我能感应到她的意识,微弱,但还在。我向同伴发出呼唤,火灵回应了我。她不愿被邪气驱使。她在等一个机会挣脱。”
景天握住剑柄,将剑尖轻轻触在一条紫色丝线上。魔剑的紫光亮起,丝线微微震颤——龙葵的灵力顺着剑身缓缓流淌下来,试探性地触碰丝线,然后她收回灵力,睁开眼,语气平静而确定:“邪气侵入灵珠已有三年,根系已深,但有根系就有主根。只需找到主根将其斩断,其余分根自会枯萎。剑可以斩邪气,不会伤到灵珠。”
“如果砍错了呢?”
“哥哥不会砍错。”龙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一千年前她是古姜国的公主,铸剑之术是她亲眼看着龙阳一点一点学会的。邪气和灵气的区别,在她眼里像水和油的界限一样分明。
景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度睁眼时,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专注,雷灵珠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胸口,提醒着他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雷灵在帮他,龙葵在帮他,身后所有人都在帮他。然后他看到了。在无数紫色丝线中,有一根颜色最深,最粗,最亮——它不住地搏动,像一条毒蛇的心脏。主根。
“找到了。”他低声说。
魔剑高高举起,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龙葵的灵力在剑身上攀升到极致,整个幽冥空间被照得恍如白昼,周围的亡魂在这光芒中发出低低的呻吟,纷纷后退。然后剑落了下来。精准,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剑锋切断了那根最粗的紫色丝线。
断裂处发出一声尖啸——那是邪剑仙的声音。低沉,震怒,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他想说“你竟敢”,但话音只来得及说出一半,就被魔剑的剑鸣淹没了。
所有的紫色丝线在尖啸中齐根断裂。它们在空中挣扎扭曲,像被斩首的蛇,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枯萎、断裂、化为灰烬。火灵珠猛地爆发出炽烈的绿光,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让人发毛的幽暗绿色,而是明亮的、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翠绿——幽冥之火褪去了阴冷,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生命之火。
绿光从火灵珠中涌出,注入阿萤的身体。少女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血色,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清澈的黑眸。
“爹……”阿萤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但清晰。
火灵珠从她胸口缓缓升起,在空中旋转了两圈,然后飞到景天面前。它比雷灵珠略小一些,通体温润翠绿,中心燃烧着一簇明亮的绿色火焰,温度不高,却让人感到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暖意。
“火灵。向你致意。”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景天脑海中响起,是个女声,和雷灵的威严不同,她的声音像春风吹过草地,“感谢你将我从邪念中解救。这三年,我一直在抵抗他的侵蚀,若非你在雷州击败了他的第一道邪念,削弱了他的力量,我撑不到今天。”
景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雷灵珠,又看了看面前的火灵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两颗珠子——一颗是雷,一颗是火——现在都跟他有关系了。
火灵珠轻轻落在景天手心,和雷灵珠并排躺在一起。一紫一绿,一热一暖,两颗珠子在他掌心里各自发光,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紫萱站在空地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没有温度的微笑,但她的眼睛里——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长卿。
“你很像他。”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徐长卿握剑的手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
紫萱转身,向雾气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酆都的事完了。下一站是南诏,”她顿了顿,“我在那里等你们。那里有你们要找的水灵珠。也有我。”
她的身影融入雾气,消失了。
幽冥之地的亡魂开始退散,雾气渐渐变薄。石阶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往上延伸——那是通往生者的世界的路。景天将魔剑收回背上,双手轻轻抱起石台上虚弱的阿萤,少女的重量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酸。三年前她被人从这个父亲身边拖走的时候,体重一定更轻,被邪气囚禁了三年,她的身体几乎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但她的心跳还在,稳稳的,一下一下敲着他的掌心。
“走,”他说,“送她回家。”
酆都城主府前厅里,城主跪在地上,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肩膀剧烈地颤抖,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哭声。他是酆都城主,掌管阴阳交界的人,他不能在亡者面前落泪。他跪了很久,直到阿萤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说“爹,你的头发怎么白了”,他才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老了。”他说。
他起身走到景天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盒中躺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佩,正是火灵珠的容器。“火灵珠认你为主,我无权挽留。但酆都欠你一个人情。”他从锦盒中取出玉佩,亲手挂在景天腰间,“他日若有所需,酆都全城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萤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喝了几口后抬起头,看向景天怀里的方向——两颗灵珠并排躺着,一紫一绿,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回客栈的路上,茂茂终于忍不住问景天,在幽冥之地看到的幻觉到底是不是真的飞蓬。
“不知道。”景天说。
“那他跟你说的两件事是什么?”
景天想起飞蓬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邪剑仙骗人不用假话,他用真话。最真的真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没有说出来。
“他说我比他强。”
“那当然!”茂茂毫不犹豫地说,“老大你比他强多了!他只会打架,你会鉴定古董、会讨价还价、会翻墙、会蹲在门口喝豆浆——飞蓬会喝豆浆吗?肯定不会。”
景天没忍住,笑了一声。茂茂的安慰方式永远是最独特的——不讲道理,不讲逻辑,但就是能让人心里暖烘烘的。唐雪见哼了一声,说茂茂你今天总算说了句人话。茂茂忙问哪一句,唐雪见白了他一眼,没回答。
五人走在酆都的螺旋栈道上,头顶是那颗依旧散发着绿光的火灵珠虚影。但这一次,绿光不再是阴冷的幽冥之火,而是明亮的、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翠绿,照亮了整个酆都城,也照亮了他们来时的路。
下一站,南诏。
景天已经隐隐感觉到,南诏不会像雷州和酆都一样。紫萱说,那里有她。而紫萱和徐长卿之间的那个名字,至今没有被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