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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汉朱仙子

一、人满

希望书坊的抄书室已经坐不下了。原来那六个抄书人各自占着一张案桌,中间留一条过道,刚刚好。如今那六张案桌之间又添了两张,还是不够。留青把这件事写在每日简报里送进藏卿殿。朱念卿看了那简报,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请求了,但这次她想了想,没有像往常那样批一句“再添一张案桌”了事。她翻出书坊的账目看了一遍,又问春柳最近抄好的书卖得如何,然后对留青说:“再招八个。”

留青顿了一下:“八个?”

“对。抄书的人手不够,书就出得慢。书出得慢,店里就总有人空手回去。空手回去的人多了,下次就不一定来了。”她把手里的账目合上,“招八个,也按原来的规矩。识字,手稳就行。抄书室坐不下,就把隔壁那间也打通了。”

留青应声去办。告示贴出去那天,来的人比上次还多。西市口卖胡饼的摊贩都听说了,说那家书坊又招人了,这次招八个。来的人有老有少,有男的也有女的,有人带着自己抄的一卷旧书来证明自己识字,有人什么也没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走了。留青按照上次的方法,让每人当场抄一段字,笔迹稳的留下,手抖的请回。这一轮下来,留了八个人。

二、新书

人招齐了,原来的抄书室确实坐不下。留青把隔壁那间空铺面也租了下来,打通墙,重新排了案桌。十四张案桌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每张案桌上都放着一盏灯、一卷空白的竹简、一支笔、一方墨。人坐满了,抄起书来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春蚕啃桑叶的声音。

朱念卿在抄书室正式开工的那天去了书坊。她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站在抄书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十四个人低头抄着,没有人抬头。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几盏灯芯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转身去了隔壁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小屋。她关上门,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从石碑旁边的光幕上取了两团新亮起来的光。那两团光在她手中展开,变成两卷摊开的书——《欢天喜地七仙女》和《天仙配》。

她翻了翻,字迹已经转译完毕,是长安城的人能看懂的样子。她看了片刻,确认无误,又重新卷好,拿了出来。走出小屋时,留青正好路过:“娘娘,那是什么?”

“新书。你先把这两卷给抄书的人看看,问他们想不想抄。”

留青接过去翻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写的也是神仙?”

“嗯。但这一回,神仙不是等别人的。是神仙自己下凡的。”

三、七仙女

《欢天喜地七仙女》的故事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不太一样。开头是一段极短的引子:“天上的七位仙女,最喜欢的那一位,是最小的。她趁着姐姐们睡着的时候,偷偷溜下了凡间。”抄书的人翻开第一卷,看到第一页上的字,有人停了一下,有人没有停顿,直接蘸墨开始抄。手快的,一天能抄完大半卷;手慢的,也不急,一笔一画地写着,像在认真认识每一个字。

第一批抄本上架那天,正好是西市的赶集日。人来人往,茶室里坐满了人。有人翻了两页,抬头问留青:“这写的是七个人?”

“七个仙女。”

“那她们都下凡了?”

“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那人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翻。隔壁桌有人看完了《欢天喜地七仙女》第一卷,又换了一本《天仙配》翻开。翻到董永和七仙女相遇的段落,他把竹简放下,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四、天仙配

《天仙配》是一部很特别的书。篇幅不长,节奏温柔,不像《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那样铺展三个世界的命运,也不像《欢天喜地七仙女》那样讲一群人的热闹。它只讲了两个人。一个是天上的仙女,一个是人间的穷书生。

那位老书生又来了。他照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完了《欢天喜地七仙女》第一卷,又翻完了《天仙配》。他合上书的时候,留青注意到他合书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合上。留青走过去给他续了一壶茶:“老先生,这书好看吗?”老人想了想:“好看。好看到看完之后,想再看一遍。”

他那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坐满一整天,看完《天仙配》之后便起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留小哥,你这里以后还会卖这样的书吗?”留青说:“会。”老人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留青看着他走出门,瘦削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老树在移动。留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天仙配》,被翻过的竹简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五、夜色

朱念卿那天傍晚走进灵泉空间时,看到桃林深处多了一根新枝——不是新的枝丫,是一根从旧树干上分出来的旁枝,已经长出了两片嫩叶,叶尖微微卷着,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站在门槛上张望。古梅树下的石碑旁边,光幕上又多了两格亮起的光,像是某种默契的回应。她没有去细看那是什么,也没有急着点亮它们,只是站在那两格光前静了一会儿,便转身退出了空间。

回到藏卿殿时,刘彻已经从宣室殿回来了,正坐在窗边看一卷书。烛火把书页映得泛起旧金的光,他没有问她去了哪,只是将手里的竹简往她那边偏了偏,说了一句:“新书不错。”朱念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翻到的那页——正好是《天仙配》里七仙女为董永织绢的那一段。她没有接话,安静地靠在他身边,看着窗台上那颗莲子冒出的新芽。窗外的晚风穿过庭院,吹动了廊下那排铜铃。清脆的声响混着远处抄书室的灯火,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种说不清的安详。那枝新枝还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像在读一首没有写下来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