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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汉朱仙子

一、抄书令

望书坊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四卷上架那天,长安城的士子们把门槛都踩矮了一寸。留青不得不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卷共五册,先到先得,每人限购一册。”可那纸告示贴上去不到半日就被挤掉了,留青只好又贴了一张新的。后来还是茶室里一位老儒生看不过去,替他写了一张新的告示贴在门板上,用词文雅了些,意思还是一样——书少,人多,莫争。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朱念卿正在藏卿殿里逗桃子。她听完春柳的汇报,把桃子放回小床上,想了想:“书坊那边还有多少空竹简?”

“留青说,不多了。”

“那就再买一批。后宫里面会写字的人多,让她们也抄。按卷算钱,愿意抄的都可以来领原本。”

春柳有些犹豫:“娘娘,后宫的人……私下抄书,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抄书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不偷又不抢,凭本事赚钱,谁爱说谁说。”朱念卿说得很平淡,语气却不容商量。

春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过了几日,掖庭那边便传开了一个消息:昭仪娘娘说了,凡会写字的宫女、女官,都可以去藏卿殿领原本抄书。抄完一卷,交回一卷,便领一卷的月钱。一开始有人不敢去,怕是什么圈套,后来有人带头领了第一卷抄完,当真拿到了钱,还多赏了一小碟桂花糕。消息传开,第二天来领原本的人就多了好几倍。有人领的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补抄卷,有人领的是其他新书,还有人问:“除了话本,有没有别的可以抄?”

春柳回禀的时候,顺手提了一句。朱念卿听完,拿起笔,在案角摊开一卷新的空白竹简,写了四个字——“巫蛊之祸”。

二、巫蛊

朱念卿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那卷竹简在她书案上放了好几天,她没有急着落笔。她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头。那是一个落日的傍晚,她靠着窗台,怀里抱着刚睡着的花花,看着窗外玉兰花在风中轻轻晃动。她在灵泉空间的石碑前站了很久,调出那些她读过的史料,又合上,又调出来,又合上。然后她回到窗台前,摊开那卷空白竹简,拿起笔,写下了第一行字:“长安城里有一个传说,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兵,不是天灾,不是外敌,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你信吗?”

她写的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名字叫《巫蛊之祸》,但内容被彻底改写了:讲的不是汉武帝,不是卫子夫,不是太子刘据,而是一个架空的王朝。国君勤政,太子英武,皇后贤德,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可朝中有一个方士,能通鬼神,能降灾福,渐渐地,国君开始信他了。方士说:“太子宫中有蛊。”国君下令查。查来查去,没有查到蛊,但查到了许多别的东西——私藏兵甲的罪名、结党营私的罪名、意图不轨的罪名。太子百口莫辩,被废为庶人,幽居冷宫。皇后上书辩解,国君不看。后来太子病死在冷宫里,皇后也服毒自尽了。

国君老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想起了很多年前太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他让人去查当年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结果是——所谓太子宫中的蛊,是方士自己放的。国君没有杀方士。他只是在那个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一整天,然后下了一道旨意:今后朝廷永不设方士一职。可太子已经死了,皇后已经死了,一道旨意也换不回任何东西了。

朱念卿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她把那卷竹简卷好,系上细绳,放进了灵泉空间的石碑旁边。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给人看,也没有告诉刘彻她写了什么。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那是她写完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春天吹来的风不只是甜的——它也带着很重的,来自很远处的回声。

三、宫中的风

那卷竹简在灵泉空间里安静地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朱念卿把它取了出来,放在书案上,又放了一天。第五天傍晚,刘彻来藏卿殿用膳的时候,看到了那卷竹简,就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我写的。”

刘彻看了她一眼:“能看吗?”

朱念卿点了点头:“能。”

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卷竹简,解开细绳,摊开来看。殿中安静了很久。春柳端茶进来又退了出去,雄儿在彻卿宫那边跟桃子花花玩,院子里的玉兰花瓣在暮色中慢慢地飘落。刘彻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放下竹简,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有些话不能直接说。但我至少可以把它写成故事,让看的人自己去想。”

“那你觉得,看这卷书的人,会想到什么?”

朱念卿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一个皇帝,不该信不该信的人。”

刘彻没有反驳。他又低头看了那卷竹简的封面——《巫蛊之祸》四个字,字迹端正,是她写得最用心的几个字。然后他把它放回书案上,说了一句:“书坊可以卖。”

“你不怕有人看了,说我影射什么?”

“你可以说这是你编的故事。谁要是觉得被影射了,那说明他自己心里有数。”

朱念卿看着他,窗外的暮色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棱角分明,沉静如初。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明日让人抄几卷,也放到书坊去卖。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一个不知名的书生写的。”

四、抄书的后宫

后宫那边,抄书的队伍越来越大了。一开始只是掖庭的宫女和低阶女官,后来有几个位份低的妃嫔也悄悄派人来问:“妾身也能抄吗?”朱念卿回的是一句:“能。领原本、交抄本、领钱,跟她们一样。”

到后来,连卫子夫都听说了这件事。她有一天来藏卿殿喝茶时提起:“听说你让后宫的人都抄书?”

“嗯。闲着也是闲着,抄书还能赚点月钱。”

“李夫人也抄?”

“抄。她抄得最多,字也最好。”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从来不碰这些事。”

朱念卿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卫子夫忽然放下茶盏:“你写的那卷新书,本宫看了。”

朱念卿抬眼:“娘娘怎么看到的?”

“书坊刚上架的那天,碧桃去买了一卷。”卫子夫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本宫昨晚看完了。写得很好。”

朱念卿看着她,没有问“好在哪里”。她只是给卫子夫续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手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杯茶和一轮正在沉下去的夕阳。又过了一会儿,卫子夫把最后一杯茶喝完了,站起身:“那卷书,本宫会替你看好。”

朱念卿送她到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晚风从玉兰树那边吹过来,铜铃被风吹响了一声。

五、春风

那个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长安城里多了一个变化。有人说——西市新开的那家书坊,不只卖话本了,还卖一些不一样的书。不是经史,不是诸子,是一个不知名的书生写的杂记。那些杂记写得不太像这个时代的东西,但读着读着就会让人停下来想一会儿。

书坊里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看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之后又去翻那卷《巫蛊之祸》,翻完了坐在茶室里不走了,又回头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前面的几卷重新读了一遍。有人问留青:“这个写《巫蛊之祸》的,跟写《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是同一个人吗?”留青说不知道,又说:“反正都是小店卖的书,您觉得好看就行。”

而宫墙之内,掖庭宫女们抄书的活计也越来越顺了。手快的半个月能抄完一卷,手慢的也不急,抄完了交回去,领钱,再领下一卷。偶尔有人在抄书的间隙偷偷问:“下一本是什么?”没有人能回答,但大家都不太着急。反正还会有下一本的。

晚风从灵泉空间那边吹过来时,桃林深处那两棵并蒂的树又长高了一些,大桃树上的果实已经成型,青绿中泛着一丝淡淡的粉。窗台上的莲子也裂开得更深了,长出了一小片嫩金色的叶子,水珠从叶尖滚落下来,在月光下发出又细又清的一声轻响。希望书坊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明天还会有人来,还会有人翻开第一卷。一切都还在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