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月
雄儿百日之后,藏卿殿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朱念卿多了一件事——每天夜里起来给雄儿喂奶。她不放心奶娘,坚持自己喂。刘彻劝过几次,说“你白天已经够累了,夜里就让奶娘来吧”,她不肯。她说:“他是我儿子,我想自己喂他。”刘彻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只是每次她半夜起身喂奶的时候,他也会跟着醒,靠在床头看着她抱着雄儿喂奶的模样,睡眼惺忪的,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雄儿长得很快。百日之后,他会翻身了。有一天早上朱念卿醒来,发现他从小床的这一头翻到了那一头,整个人横在小床上,手和脚都伸在被子外面,嘴里还叼着自己的大拇指,睡得正香。朱念卿哭笑不得,把他重新摆正,盖上被子。雄儿被弄醒了,睁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继续睡。
朱念卿坐在小床边,看着他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一阵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柔情。这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最亲的人。
“雄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要慢慢长大,不要着急。”
雄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是在笑。
刘彻从身后靠过来,将她拢进怀里。“他又踢被子了?”
“嗯。”
“跟你一样。”
“我什么时候踢被子了?”
“每天晚上。”
朱念卿想了想,好像确实每天晚上醒来被子都不在身上。她心虚地闭上了嘴。
刘彻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念卿,有件事,朕想跟你说。”
“什么?”
“太医说你出月子了,身体恢复得不错。”
朱念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产后太医来过几次,每次都叮嘱她好好休养、不要劳累、不要……不要同房。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刘彻亲近了——从怀孕后期到现在,好几个月了。他从来没有提过,也没有勉强过她。他每晚还是搂着她睡,但只是搂着,什么都不做。她有时候能感觉到他的克制——呼吸变重了,身体变僵了,但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一些,然后就那么忍着。
“陛下忍了很久吧。”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收紧了手臂。
朱念卿咬了咬唇,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陛下,今晚让奶娘带雄儿睡。”
刘彻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说真的?”
“嗯。”
刘彻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猛地从榻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殿外,对外面的内侍说:“把皇子抱到奶娘那里去,今晚不必送回来了。”
内侍愣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去了。
朱念卿缩在被子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说那句话,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二、夜
雄儿被抱走了。藏卿殿的第三层只剩下了两个人。
炭火烧得很旺,殿中温暖如春。帷幔从穹顶垂落,层层叠叠的,将寝殿与外间隔开。青铜熏炉里燃着安神香,淡淡的烟雾在帷幔间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的香气。朱念卿坐在榻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刘彻。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垂落在腰间。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朦胧。
刘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
朱念卿被他看得浑身发烫,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陛下,你不要一直看……”
话没说完,刘彻俯下身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压抑了太久。从她怀孕后期到今天,整整几个月,他每一次想要靠近她的时候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她身体好了,等她出了月子,等她愿意。他以为自己可以等,可当她说出“今晚让奶娘带雄儿睡”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一天都等不了了。
他的吻从她的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颈侧。每一下都带着克制的、压抑太久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朱念卿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能听到他呼吸的沉重,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念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确定?”
朱念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解开了他寝衣的系带。
衣裳滑落,露出他结实的胸膛和肩膀。四十五岁的帝王,常年骑马射箭,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的线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朱念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锁骨,指尖微微发抖。
“我确定。”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很坚定。
刘彻没有再说话。他将她轻轻放倒在榻上,帷幔在夜风中飘动,月光在两个人的身上流动。他吻她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吻是炽热的、急切的、带着少年人的冲动。现在的吻是沉静的、缓慢的、带着一种经历过漫长等待之后的、虔诚的温柔。
“陛下变了好多。”朱念卿在喘息间轻声说。
“哪里变了?”
“以前像火,现在像水。”
刘彻的动作顿了一下。“火不好吗?”
“火会烧完。水不会。”
刘彻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念卿,朕不会烧完。朕这辈子,烧不完。”
朱念卿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不是难过,是感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因为,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掩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闹就闹。他都会接着。
夜很长,藏卿殿的灯火亮到了很晚很晚。铜铃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夜曲。
三、事后
夜深了,万籁俱寂。
朱念卿靠在刘彻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水。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锁骨上画着圈。她的脸红扑扑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餍足的、慵懒的、像一只吃饱了奶油的猫。
刘彻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不是那种短暂的、生理上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事的满足。
“念卿,你累不累?”“嗯,有点。”“睡吧。”朱念卿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睡。好久没有这样跟陛下待着了。雄儿在的时候,每天都被他占着,陛下都没有时间陪我。”
刘彻嘴角微微弯起,声音低沉:“吃你儿子的醋?”
“没有。”朱念卿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多跟陛下待一会儿。”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不是吃醋,是真的没有时间。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雄儿还没睡,她忙着照顾雄儿,两个人真正独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今晚雄儿不在,她舍不得睡。他理解她,因为他也是。
“念卿,朕明天不去上朝了。”
朱念卿从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陛下怎么能不去上朝?大臣们会有意见的。”
“让他们有意见。朕明天要陪你。”
朱念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陛下,你不用每天陪着我。我知道你忙。你有空了来藏卿殿坐坐就行,没空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
刘彻看着她,目光复杂。“念卿,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什么?”“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朱念卿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懂事”会是一种毛病。从小爷爷就教她要懂事——不要给人添麻烦,不要任性,不要提过分的要求。她一直很懂事,懂事到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可刘彻说,懂事得让人心疼。
“陛下,我不觉得懂事有什么不好。”“懂事没有不好。但你要知道,在朕面前,你不用那么懂事。你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提过分的要求。朕不会嫌你烦。”
朱念卿的眼眶又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动不动就想哭。也许是因为他的怀抱太温暖了,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温柔了,也许是因为——她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可以任性”。
“陛下,那我提一个过分的要求。”“你说。”
“明天早膳,我想吃桂花糕。你亲手做的。”
刘彻沉默了。
“陛下不是说什么都可以提吗?”“……朕说的是‘过分的要求’,不是‘不可能完成的要求’。”“桂花糕怎么不可能完成了?你把糯米粉和桂花糖搅在一起,蒸一蒸就好了。”“你说得轻巧。朕连灶台都不会烧。”
朱念卿看着刘彻那副为难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捂着肚子说疼。刘彻被她笑得脸都黑了,但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了起来。
“笑什么?”“笑陛下。你连匈奴都不怕,怕蒸桂花糕。”刘彻深吸一口气。“朕不是怕。朕是觉得,这种事应该御膳房做。”
“可是陛下刚才说,我可以提过分的要求。”“……朕收回。”
“君无戏言。”
刘彻看着她得意的笑脸,沉默了片刻。“朕试试。不好吃不许说。”
“陛下做的,不好吃也吃。”
刘彻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他在心里想: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四、夜话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朱念卿靠在刘彻怀里,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她不想睡。她怕睡着了,这个夜晚就结束了。明天雄儿回来了,刘彻去上朝了,藏卿殿又恢复了白天的忙碌和热闹。这样的夜晚太奢侈了,她舍不得结束。
“念卿,你还没睡?”“嗯,睡不着。”
“想什么?”“想以前的事。”
“以前?多久以前?”“很久以前。在我那个时代的事。”
刘彻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想家了?”
朱念卿沉默了片刻。“有时候会想。但我不后悔。来了这里,遇到陛下,生了雄儿——我不后悔。”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念卿,朕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从天上掉下来,朕现在在干什么。”“在批奏章。”“除了批奏章。”“大概是在李夫人那里喝茶,或者在卫子夫那里下棋。或者在宣室殿一个人喝酒。”
朱念卿想象着那个画面——刘彻一个人坐在宣室殿里,面前摆着酒壶和酒杯,殿中空荡荡的,没有人陪他说话。她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那以后,陛下不用一个人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在这里。雄儿也在这里。我们陪陛下。”
刘彻的手覆上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念卿,你知道朕最感激你的是什么吗?”“什么?”
“你让朕觉得,朕不只是大汉的天子,还是一个人。一个会笑、会累、会想要人陪的普通人。”
朱念卿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他的胸口。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嫌她烦。
五、黎明
天快亮了。
藏卿殿的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月光淡了,星光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朦胧的、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光。朱念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刘彻的怀里滑到了枕头上。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刘彻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
“陛下没睡?”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
“睡了一会儿。”
“骗人。你的眼睛红红的,肯定一夜没睡。”
刘彻没有否认。“朕舍不得睡。”
朱念卿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泛青的下巴、和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柔情。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陛下,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你不睡觉,我会心疼的。”
“朕以前经常整夜不睡。”
“那是以前。现在你有我了,不许不睡。”
刘彻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好,朕以后好好睡。”
“说好了?”
“说好了。”
朱念卿满意地点了点头,缩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天亮了,窗外有鸟叫声。远处传来内侍们打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念卿。”
“嗯。”
“今晚还能让奶娘带雄儿睡吗?”
朱念卿抬起头,看着刘彻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忍俊不禁。
“陛下,雄儿会想我的。”
“朕也会想你。”
朱念卿的耳朵尖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再看吧。”
刘彻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在清晨的藏卿殿里回荡。
六、桂花糕
早膳的时候,刘彻真的让人搬来了蒸笼和糯米粉,在藏卿殿的小厨房里亲自做桂花糕。御膳房的厨子们跪了一地,求陛下不要亲自动手,说“您要吃什么臣等给您做”,刘彻不听。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堆糯米粉,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打仗。
朱念卿站在厨房门口,抱着雄儿,看着刘彻手忙脚乱地和面、加水、加糖,加多了水又加粉,加多了粉又加水,最后弄了一大盆。她笑得前仰后合,雄儿被她笑得一愣一愣的,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你别笑!”刘彻转过头,脸上沾着面粉,表情又凶又窘。
朱念卿笑得更厉害了。
蒸了一个时辰,桂花糕终于出锅了。刘彻把它端到朱念卿面前,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如果不好吃朕就把御膳房拆了”的威胁意味。朱念卿看着那盘桂花糕,沉默了。
颜色不太对。形状也不太对。闻起来倒是挺香的,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刘彻盯着她的表情。“怎么样?”
朱念卿嚼了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
“陛下。”“嗯?”“以后还是让御膳房做吧。”
刘彻的脸黑了。
朱念卿看着他黑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虽然不太好看,但味道其实还行。就是……陛下以后不要一个人做了。我教你。”
“你教朕?”“嗯。我教你。一步一步地教。做一百次,总会做好的。”
刘彻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看着她怀里正在啃自己拳头的雄儿,看着她眼中那抹“我愿意陪你慢慢来”的笃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点了点头,伸手将她和雄儿一起揽进怀里。
“好。你教朕。朕慢慢学。”
藏卿殿的窗外,阳光正好。槐花还在落,一串一串白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雄儿伸出小手,去抓那些花瓣,抓到了一片,捏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然后塞进嘴里。朱念卿哭笑不得,把花瓣从他嘴里掏出来。
“雄儿,这个不能吃。”
雄儿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刘彻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接过雄儿,把他高高举起来,雄儿被举高了,一下子忘了哭,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了粉色的牙床。
朱念卿看着刘彻举着雄儿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一阵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幸福。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金屋,不是昭仪,不是权力和地位。是他,是雄儿,是每天早晨一起醒来的阳光,是每一顿一起吃的饭,是每一个平平淡淡的、不需要惊心动魄的日子。
灵泉空间里,两朵金莲在晨光中缓缓旋转。古梅树上的朱红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小树的树冠上,落在金莲的花瓣上,落在灵泉的水面上。那棵小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干已经有朱念卿的腰那么粗了,树冠茂密得像一把绿色的巨伞。心形的叶片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叶脉中的金红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八朵夜光花围在小树根部,蓝色的微光映着翠绿的树冠,映着朱红色的梅花瓣,映着金色的莲花。夜光花丛中,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第九朵花苞,嫩蓝色的,小小的,还没有开。但它已经在发光了,很淡很淡的蓝,像是黎明前天边第一缕光。
新的生命,新的希望,在这个春天的早晨,悄悄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