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卿
上林苑狩猎归来后,刘彻连着几日都在建章宫处理政务,几乎没有踏足后宫。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天子日理万机,有时忙起来连轴转三五天也是常有的。但这次不同,这次他忙完政务后,没有去李夫人那里听曲,也没有去卫子夫那里歇息,而是径直去了朱念卿的偏殿。
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说到天子面前去。
这日午后,朱念卿正在偏殿里对着几本竹简发愁——春柳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堆汉代的“入门读物”让她认字,说是要帮她尽快适应大汉的文字。朱念卿虽然上过学,但面对这些用毛笔写在竹简上的篆隶混杂的古字,仍然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字念什么?”她指着竹简上一个弯弯绕绕的字问春柳。
春柳凑过来看了看:“念‘爱’,姑娘。”
“爱?”朱念卿又看了看那个字,完全找不到现代汉字的影子,“这也太抽象了吧……”
“什么抽象?”春柳歪着头,一脸茫然。
朱念卿叹了口气:“没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内侍那种轻快的碎步,而是一个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来的声音。
门帘掀开,刘彻走了进来。
朱念卿抬头一看,微微一怔。
刘彻今日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虽然身姿依旧挺拔,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侧的线条——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根青筋微微凸起,是劳累过度的征兆。
“陛下?”朱念卿放下竹简,站起身来。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行礼,径直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往后一靠,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
堂堂天子,说出“累死了”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疲惫和——在朱念卿听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撒娇意味。
朱念卿看着他靠在榻上、眉头微蹙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这个男人已经四十五岁了。在现代,四十五岁的男人也许还在事业上升期,但在这个平均寿命不高的古代,四十五岁已经算是进入中老年了。他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政务,要操心匈奴、操心诸侯、操心朝堂上下的明争暗斗,晚上还要……还要来她这里。
“陛下用了午膳吗?”朱念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
刘彻没有睁眼,摇了摇头。
“那怎么行?”朱念卿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责怪,“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处理政务?”
刘彻睁开一只眼,斜睨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你在心疼朕?”
朱念卿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过头去不看他:“谁心疼了……我就是觉得,陛下好歹是一国之君,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刘彻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明显的愉悦。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但手臂伸到一半就酸得抬不起来,只好又放下。
朱念卿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陛下等着,”她站起身来,语气不容拒绝,“我去给陛下做点吃的。”
刘彻一愣:“你?会做?”
“陛下别小看人。”朱念卿说完,转身就往殿后的小厨房走去。
偏殿虽小,但该有的一样不少。小厨房里锅碗瓢盆俱全,食材也备得很足。朱念卿站在厨房里环顾一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空间里的灵泉依旧汩汩流淌,泉水泛着淡淡的银光。她在泉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泉水,放入事先准备好的陶罐中。然后从空间里摘了几株她自己种的草药——都是她在现代就种下的,有枸杞、黄芪、当归,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只在灵泉边才能生长的奇花异草。
这些药材在灵泉水的滋养下,药性比普通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退出空间,将陶罐放在灶上,加入鸡肉、几片生姜,用小火慢慢炖煮。鸡汤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混着药材的清苦味,闻起来就让人觉得很滋补。
炖汤的间隙,她又洗了一把米,煮了一锅软烂的白粥——刘彻没吃午饭,先喝粥养胃,再喝汤滋补,这样才稳妥。
春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姑娘,你怎么会这些?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人啊……”
朱念卿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说:“我爷爷教的。他说女孩子可以不会别的,但不能不会照顾自己。会照顾自己,才能照顾……照顾别人。”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春柳抿嘴一笑,识趣地没有追问。
约莫半个时辰后,朱念卿端着一个托盘回到偏殿。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一盅养生鸡汤,还有几碟小菜——都是她让小厨房的厨娘帮忙做的,清淡可口。
刘彻还靠在榻上,但已经睁开了眼睛。粥和汤的香气飘过来,他的鼻子动了动,原本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
“真的是你做的?”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托盘上的食物。
朱念卿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递过一双筷子:“陛下尝尝。”
刘彻接过筷子,先喝了一口白粥。粥煮得浓稠适中,米香浓郁,一口下去,温热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然后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口鸡汤。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朱念卿紧张地看着他,“不好喝吗?”
刘彻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一碗汤很快见了底,他放下汤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充盈了起来。
“这汤里加了什么?”他抬起头看朱念卿,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朱念卿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就是……普通的药材啊,枸杞、黄芪、当归什么的……”
“普通的枸杞黄芪,不会有这种效果。”刘彻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笃定,“朕喝了这碗汤,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连头都不疼了。”
朱念卿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知道灵泉的功效太逆天了,但她也没办法——她就是想让他快点好起来,所以用了灵泉水泡的药材。可她不能说实话,难道要说“陛下我有一个随身空间里面有一汪神奇的泉水”?
刘彻看着她心虚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没有追问,而是伸手拿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又把几碟小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他把筷子一放,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
“念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过来。”
朱念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刘彻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骑马握刀留下的茧子,粗糙却让人安心。
“朕好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小时候母后照顾朕,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朱念卿看着他,心脏微微发紧。
她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
“陛下如果愿意,”她小声说,“我可以一直给陛下做。”
刘彻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炭火忽然被风吹亮了一样。
“一直?”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深意。
朱念卿说完就后悔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低下头去不看他。
刘彻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愉悦。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朕记住了。”他说,“你说的,一直。”
二、指尖之暖
喝完粥和汤,刘彻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但朱念卿注意到,他的肩膀仍然很僵硬——他时不时会不自觉地耸一下肩,或者转动一下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陛下,”朱念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是不是……肩膀不舒服?”
刘彻微微一愣,随即苦笑:“老毛病了。批奏章批久了,肩颈就发僵。太医治过,也就是开几副舒筋活血的药,不管什么大用。”
朱念卿想起在现代时,爷爷也有这个毛病。她曾经专门跟一个中医推拿师傅学过几手,虽然算不上精通,但给家人按按还是有效的。
“我……我会一点按摩,”她鼓起勇气说,“陛下要不要试试?”
刘彻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会的事情倒是不少。”
“我爷爷教我的,”朱念卿说完就后悔了——又提爷爷,万一刘彻追问“你爷爷是谁”怎么办?
好在刘彻没有追问。他今晚似乎格外好说话,闻言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朱念卿,说:“来吧。”
朱念卿深吸一口气,挪到他身后,跪坐在榻上。
她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
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肩部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尤其是两侧的肩井穴附近,几乎能摸到明显的结节。
“陛下,您这肩膀……”朱念卿忍不住说,“也太硬了吧?”
刘彻轻笑一声:“所以朕说是老毛病。”
朱念卿不再说话,开始专注地按压。她先从肩井穴开始,用拇指指腹按揉,力度由轻到重,一圈一圈地揉开那些僵硬的肌肉。然后沿着肩胛骨的边缘,用掌根推揉,从内侧向外侧缓缓推开。最后用指关节沿着颈椎两侧的肌肉从上往下刮,每一下都又稳又准。
她的手法虽然比不上专业的推拿师傅,但胜在用心。每一处僵硬的地方,她都会多按一会儿,直到感觉那块肌肉微微松动才换下一个位置。
刘彻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弄。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深长起来,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是哼出来的叹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舒适和放松。
朱念卿听到那声叹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继续按着,从小厨房回来就一直紧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偏殿里,她忽然觉得,一切也没有那么可怕。
约莫两刻钟后,她感觉到刘彻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了——他的头微微低垂,呼吸均匀而绵长。
“陛下?”朱念卿小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刘彻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竟然是睡着了。
他就这么坐着,在她的按摩下,睡着了。
朱念卿哭笑不得,赶紧收手,轻手轻脚地从他身后挪开。她想了想,从榻上拿起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身上。
刘彻忽然动了。
他伸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扣住了。
“别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地说,“陪朕……坐一会儿。”
朱念卿僵在原地,心砰砰直跳。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苍劲有力,虎口的茧子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手腕很细,被他握在掌中,像是被一只大手完全包裹住了。
她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
“陛下,您该回寝殿休息……”她小声说。
刘彻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只是手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像是一个怕丢掉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朱念卿叹了口气,在他身边重新坐下来。
既然走不了,那就……坐着吧。
她侧过头,看着烛火下刘彻的睡颜。没有白天的威严和凌厉,睡着的他看起来平和了许多,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竟有几分少年气。
他已经四十五岁了。鬓角有几根白发,眼角的细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可这些岁月的痕迹,反而让他看起来更有味道——那是一种经过了时间沉淀的、成熟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朱念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跳加速。
她赶紧移开目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朱念卿你清醒一点!他是汉武帝!是你历史书上的古人!你比他小三十岁!
可心跳不会说谎。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反过来,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咬了咬唇,没有把手拿开。
窗外,月色如水。
金屋工地上,守夜的工匠已经歇了,只留下脚手架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朱念卿靠在榻边的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她的头歪向刘彻的方向,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呼吸轻而浅。
刘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女,目光柔软得像化开的蜂蜜。
她没有走。
他让她陪他坐一会儿,她就真的陪他坐到了现在。
刘彻轻轻抬起没有握着她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地,将一缕垂落在她脸颊旁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那触感温凉而滑腻,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少女的皮肤嫩得不可思议,他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刮过时她微微蹙了蹙眉,但没有醒。
刘彻收回手,低头看着她安静地睡在自己肩头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阿娇。
那个他少年时许诺金屋藏之的女子,后来被他亲手废了,幽居长门宫,郁郁而终。他曾经以为那是爱,可阿娇死后,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想起卫子夫。
那个他宠了多年的皇后,温婉贤淑,母仪天下,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敬重她,信任她,可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习惯,而不是……不是此刻心中这种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不安的东西。
想起李夫人。
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喜欢她,喜欢她的美貌、她的才情、她在他面前撒娇的模样。可喜欢就是喜欢,不是……
不是这种。
不是这种——看见她笑,他就想跟着笑;看见她哭,他就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只是给他做了一顿饭、按了按肩膀,他就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刘彻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
刘彻啊刘彻,你活了四十五年了,怎么忽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更理直气壮:
因为她是念卿。不一样的。她就是不一样。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朱念卿的脸上。
那张脸在烛火下美得不像真的。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翘着,睡着的她看起来比白天更小、更软、更让人想要保护。
刘彻轻轻地将她的头从肩头移到自己的臂弯里,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靠在榻上,闭上眼,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今夜,他不走了。
三、宫墙内外
椒房殿。
卫子夫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简牍,但目光却不在上面。
碧桃从外面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卫子夫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陛下去偏殿了?”她问。
“是,”碧桃小声说,“听说那位姑娘给陛下炖了汤,还按了肩膀,陛下在那里睡着了,没回寝殿。”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会炖汤,会按摩,”她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感慨,“倒是个会照顾人的孩子。”
碧桃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卫子夫放下简牍,转头看向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她温婉的面容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身边多一个人照顾,本宫反倒放心了。李夫人那个人,只会邀宠,哪里会照顾人?”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卫子夫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可她的眼睛依旧明亮,神情依旧从容。
“本宫是皇后,”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碧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皇后的职责是管理后宫、辅佐天子。只要陛下安好,太子安好,大汉安好,本宫就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孩子……改日本宫再去看她。她若能安分守己,本宫不会为难她。”
碧桃点头应了,吹熄了烛火。
椒房殿陷入一片沉静的黑暗。
李夫人寝宫。
与椒房殿的平静不同,李夫人的寝宫里,烛火还亮着,人影绰绰。
“你说什么?”李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陛下在她的偏殿睡着了?没出来?”
前来报信的宫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李夫人“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梳子拍在妆台上,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炖汤?按摩?”她冷笑一声,“什么炖汤按摩?分明是狐媚手段!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从哪里学来这些勾引人的本事?”
宫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李夫人走到窗前,看着偏殿方向隐隐约约的灯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她想起自己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宫女今天带回来的话——那个叫念卿的姑娘,来历完全查不到。查不到父母,查不到籍贯,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去查,”李夫人低声说,“继续查。她的口音、她的穿着、她说话的方式、她用词的习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本宫就不信,一个人能凭空从天上掉下来,没有任何破绽。”
宫女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李夫人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铜镜中映出她的脸——依旧是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恨意。
“金屋,”她喃喃地说,梳子停在发间,“当年陈阿娇也有金屋。后来呢?”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陛下,您对谁许过金屋的诺言,那个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阿娇如此,这个念卿……也会如此。”
她将梳子“啪”地一声放在妆台上,吹熄了烛火。
四、天幕之下
叶罗丽仙境。
天幕上正播放着朱念卿给刘彻按摩的画面。王默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成O型。
“她……她会按摩?”王默不可思议地说,“我也好想学啊!”
思思推了推眼镜:“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很多女孩子都会啊。”
“可是她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啊!”王默激动地说,“她居然会用古代的手法按摩?太厉害了吧?”
建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女生关注的点永远很奇怪。”
“闭嘴。”王默和思思异口同声。
灵公主看着天幕中刘彻握着朱念卿手腕入睡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皇帝,动了真情了。”
孔雀仙子歪着头:“可是那个姑娘才十五岁啊,皇帝比她大那么多……”
“年龄不是问题,”灵公主微微一笑,“真情才是。”
另一个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扭头看长孙皇后:“观音婢,你会按摩吗?”
长孙
皇后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呢?”
李世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就是问问。”
长孙皇后伸出手,轻轻按上李世民的肩膀,力度适中地揉了几下。李世民舒服得眯起眼睛,整个人往她身上靠。
“观音婢的手艺,不比那个小姑娘差。”李世民满足地说。
长孙皇后笑着收回了手:“陛下别得寸进尺。偶尔一次就够了,天天按,臣妾的手还要不要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将她搂进怀里。
“朕有观音婢,足矣。”他说。
长孙皇后靠在他怀里,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却落在天幕上朱念卿的脸上,若有所思。
那个姑娘,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像是普通的穿越者,倒像是……有什么大来头。
另一个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从天幕上看到朱念卿给刘彻炖汤按摩的画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拍桌子。
“看看!看看!”他指着天幕,气呼呼地对马皇后说,“咱老朱家的重重重重孙女,居然给那个老小子炖汤按摩!那个刘彻是什么东西?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头子,让咱十五岁的重重重重孙女伺候他?”
马皇后无奈地拉他坐下:“陛下,那姑娘自己愿意的。”
“她愿意也不行!”朱元璋吹胡子瞪眼,“咱老朱家的人,怎么能给人当丫鬟使唤?”
“那不是当丫鬟,”马皇后耐心地解释,“那是……夫妻之间的照顾。”
“夫妻?”朱元璋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谁跟他是夫妻?他们才认识几天?就夫妻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决定不跟他争了。
朱元璋气呼呼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凑近了天幕,眯着眼睛看朱念卿的脸。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这丫头倒是真的有心。炖汤、按摩,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咱老朱家的人,就是会疼人。”
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但这个刘彻,配不上咱家丫头。”
马皇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陛下,”她说,“您再这样看下去,眼睛都要贴到天幕上了。”
朱元璋不理她,继续盯着天幕,嘴里嘟囔着:“丫头啊丫头,你可不能吃亏。那个姓刘的老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等着,咱迟早要找他算账……”
天幕那头的刘彻当然听不到。
他正握着朱念卿的手腕,睡得香甜。
五、清晨之约
翌日清晨,朱念卿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怀里——不,不是靠,是被搂着。她的头枕在一条结实的手臂上,整个人蜷缩在那个人的身侧,像一只被圈在窝里的小猫。
而那个人……
她猛地抬头,撞上一双含笑的、深邃的眼睛。
“醒了?”刘彻的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磁性,听得人耳朵发酥。
朱念卿的脸“唰”地红透了,一把推开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中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
“陛、陛下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您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刘彻慢悠悠地坐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应该回寝殿?你让朕别走,朕就没走。”
“我什么时候让您别走了?”朱念卿瞪大了眼睛。
刘彻微微侧头,一本正经地说:“你握着朕的手,不让朕走。”
朱念卿:“……我哪有!”
她低头一看——昨晚两人交握的手,到现在还握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动变为主动,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之间,十指相扣。
朱念卿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抽回手,背在身后,脸红得能煎鸡蛋。
刘彻看着她这个反应,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畅快和愉悦,在清晨的偏殿里回荡。
“念卿,”他笑完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害羞的样子,很好看。”
朱念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捂住脸,闷闷地说:“陛下,您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
“哪样?”
“就是……就是那种……那种眼神。”朱念卿从指缝间露出一双眼睛,对上刘彻的目光,又赶紧闭上。
刘彻的目光里有笑意、有温柔、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炽热。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阳光笼罩着,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她捂住脸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中。
“念卿,”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以后朕每天来,你每天给朕炖汤,好吗?”
朱念卿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好。”
刘彻听到了。
他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朝阳还要明亮。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朱念卿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雕塑。
刘彻直起身,看着她呆住的模样,心情好得不得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朕还来,”他说,“今天的汤,朕要喝鱼汤。”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只留下朱念卿一个人坐在榻上,捂着额头,像一只被雷劈中的兔子。
春柳端着脸盆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朱念卿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姑娘!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朱念卿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没有……没发烧……”
“那怎么了?”
“春柳,”朱念卿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飘忽,“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以后每天都来’,那个人还答应了……这算什么?”
春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她笑嘻嘻地说,“这还用问吗?这是……在一起了呀。”
朱念卿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被子底下,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金屋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