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不眠之夜

晚上八点，沈家别墅的电话刺耳地响起。

宋婉清正在客厅插花，听到铃声，心里莫名一跳。她放下剪刀，快步走到电话旁。

“喂？……什么？！”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脸色瞬间苍白。

沈明远从书房走出来：“怎么了？”

宋婉清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植物园……孩子们……失踪了……”

“谁？”沈明远快步上前接过电话，“我是沈明远，说清楚。”

电话那头是易临急促的声音：“沈先生，很抱歉。下午四点集合时，林柚、沈星染、安晓薇和向川没有回来。园区已经组织搜索队找了三个小时，还没有找到。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河对岸的湿地保护区，现在天黑了，山里情况复杂……”

沈明远的表情凝固了。他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但声音依然沉稳：“我马上到。给我具体位置。”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妻子。宋婉清已经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明远……染染……柚柚……”她语无伦次，“她们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沈明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她们不会有事。我现在就去。”

他拨通沈明砚的电话，言简意赅：“星染和林柚在植物园失踪了，带上人，马上到郊区植物园汇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我十分钟后出发。”

正要挂电话，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明瀚冲下楼，头发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跳起来：“我也去。”

沈明远看着他：“你明天不是有训练？”

“训练个屁！”沈明瀚直接爆了粗口，“我必须去。”

三十分钟后，三辆车疾驰在通往郊区的公路上。

沈明远开车，宋婉清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后排，沈明砚正在打电话联系专业的山地救援队，沈明瀚则一遍遍拨打安晓薇的电话——永远是“不在服务区”。

夜色中的山路蜿蜒曲折，车灯能照亮前方的黑暗，照不亮每个人心里的恐惧。

植物园深处，河岸码头上。

向川猛地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束扫向对岸的树林。刚才，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有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林柚立刻熄灭了手电筒：“狼是夜行动物，光会吸引它们。”

“转移。”向川快速做出决定，“这里太开阔，没有遮挡。我们往上游走，我记得地图上显示上游有个护林员小屋。”

他迅速叫醒了正在休息的沈星染和安晓薇。两人睡眼惺忪，但听到“狼”这个字，瞬间清醒了。

“快，收拾东西，尽量轻装。”向川指挥着，“把手电筒调到最暗，不要出声。”

六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码头，沿着河岸向上游移动。月光被云层遮挡，能见度很低，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林柚走在队伍中间，她注意到沈星染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白天走了太多路，肌肉已经到极限了。

“星染，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我没事……”沈星染咬牙，“就是有点……累。”

“再坚持一下。”林柚握住她的手，“很快就到了。”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经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林柚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那是一片被落叶覆盖的松软泥土。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滑去。

“林柚！”沈星染惊叫。

林柚下意识抓住旁边的藤蔓，但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越挣扎缠得越紧。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缓慢地向斜坡下滑——下面是一个陡坡，再往下就是湍急的河水。

“别动！”向川冲过来，“藤蔓会越缠越紧！”

他试图用刀割断藤蔓，但藤蔓太粗，而且林柚的身体正在一点点下滑。

就在这时，对岸树林里传来了狼嚎。

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近。

“它们过来了！”安晓薇的声音在颤抖。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至少四五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正在快速靠近。

“来不及了……”向川脸色发白，“林柚，我拉你上来！”

他抓住林柚的手，用力向上拉。但藤蔓的缠绕加上林柚下滑的重力，根本不是一个人能拉动的。

沈星染也扑过来帮忙，但她的力气太小，几乎没用。

狼群已经到达对岸，它们隔着河发出低沉的咆哮，似乎在寻找过河的地方。

“向川，你带其他人先走。”林柚突然说，声音异常平静，“往上游跑，不要停。”

“不可能！”沈星染尖叫，“我不会丢下你！”

“星染，听我说。”林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神很坚定，“你留在这里，我们都得死。你走了，至少你们能活。”

“不——”

“沈星染！”林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吗？现在就是机会。走！”

沈星染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看看林柚，又看看对岸正在试探下河的狼群，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安晓薇突然折返回来。

“晓薇你干什么！”向川吼道。

安晓薇没理他，冲到沈星染身边，用力把她推向向川：“带她走！”

然后她转身扑到林柚身边，开始疯狂地撕扯那些藤蔓。

“安晓薇你疯了？！”林柚也急了，“快走啊！”

“闭嘴！”安晓薇头也不抬，“我在解！这破藤蔓……”

她的手被藤蔓上的刺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扯、拽、撕。

对岸，第一头狼试探着下了水。河水不深，只到它的腹部。它低吼一声，开始向这边游来。

“来不及了……”林柚看着越来越近的狼，又看看安晓薇沾满血的手，“傻子，快点跑啊！平常不是挺聪明的吗？！”

安晓薇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泥。她看着林柚，突然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点惨淡，但又带着某种决绝：

“如果我自己跑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第二头狼也下水了。第三头。

最近的狼已经游过河心，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安晓薇放弃了扯藤蔓。她突然转过身，挡在林柚面前，张开手臂。

“你干什么？！”林柚想推开她，但藤蔓限制了她的动作。

“别动。”安晓薇的声音很轻，“狼扑上来的时候，我会抱住你。尽量用背挡住……别忘了我很酷吧？”

她说这话时，声音在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柚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不是害怕，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震撼。

在这个混乱的、被置换的人生里，在她以为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的时候，这个一直对她充满敌意的女孩，选择了用身体为她挡狼。

“安晓薇……”她的声音哽咽了。

对岸，狼已经上了岸，抖落身上的水珠，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们，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俯身，蓄力——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狼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轰然倒地。

紧接着，更多的灯光亮起，人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柚！晓薇！”

是宋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林柚抬起头，看到对岸的树林里冲出许多人——易临、沈明远、沈明砚、沈明瀚，还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救援队员。

易临第一个冲过河，水花四溅。他甚至没等水完全没过膝盖，几乎是扑到林柚面前，颤抖着手开始割藤蔓。

“没事了……没事了……”他重复着，声音沙哑，手上动作却稳得惊人。

藤蔓终于被割断。林柚刚获得自由，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拥住。

宋婉清跪在泥地上，死死抱着她和安晓薇，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哭，眼泪浸湿了林柚的肩膀。

沈明远站在旁边，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林柚的头发，但最终只是落在宋婉清肩上，用力握了握。

沈明瀚冲到安晓薇面前，蹲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指在发抖，眼神里是安晓薇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后怕。

“安晓薇……”他声音嘶哑，“你他妈……”

话没说完，他猛地把她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

安晓薇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易临终于割断了所有藤蔓，林柚的脚踝自由了，但已经肿得老高。他小心地检查伤势，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来晚了。”

林柚摇摇头，眼泪不停地掉。她想说“不晚”，想说“谢谢你来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易临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

月光下，河岸边，混乱的救援现场。

沈明砚环视四周，突然问：“星染呢？”

空气瞬间凝固。

林柚猛地抬起头：“她和向川……向上游跑了……”

“什么时候？”

“大概……十五分钟前。”

沈明砚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对救援队长说：“上游是什么地形？”

“上游是原始森林，地形复杂，而且……”救援队长顿了顿，“那片区域有更深的河谷，如果天黑看不清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明砚转身就往上游方向冲，被沈明远一把拉住：“你干什么！”

“我去找她！”

“你去送死吗！”沈明远吼道，“让专业人员去！”

父子俩对峙着，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易临站起身：“救援队会一起去找。沈先生，我们先带林柚和安晓薇下山治疗。”

他看向林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星染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林柚看着他，用力点头。

救援队重新整队，向上游进发。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像点点萤火。

宋婉清还抱着林柚和安晓薇不肯松手，好像一松手她们就会消失。

沈明远蹲下身，看着林柚肿起的脚踝，又看看安晓薇血淋淋的手，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眼眶微微红了。

“先下山。”他的声音很哑，“去医院。”

下山的路上，林柚靠在易临背上——他坚持要背她，不让她走一步路。

山路崎岖，但易临走得很稳。林柚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易老师，”她小声说，“星染……会没事的，对吧？”

易临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更坚定地向前：“会。她一定没事。”

林柚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肩头。

身后，安晓薇被沈明瀚半扶半抱着，小声抽泣着。沈明瀚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搂着她，好像这辈子都不想再松手。

月光洒满山路。

救援队的灯光在上游的森林里闪烁，像黑暗中的希望。

这一夜还很漫长。

但至少，有些人已经找到了彼此。

在狼群逼近的瞬间，在藤蔓缠绕的时刻，在生与死的边缘。

他们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比血缘更重要，比误会更深刻，比恐惧更强大。

那是安晓薇挡在林柚身前的背影。

是宋婉清那个颤抖的拥抱。

是易临冲过河水时溅起的水花。

是沈明瀚捧住安晓薇脸时，那双盛满恐惧和后怕的眼睛。

这一夜，在这个偏僻的植物园里，在那条不知名的河边。

置换反应，终于开始生成真正珍贵的化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