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痛

林念是被这场雨推进去的。

她在福园街走了十分钟，伞是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透明塑料伞，十九块九，伞骨还歪了一根。梧桐叶子被雨打下来贴在地面上，她踩着走过去，鞋跟陷进水里又拔出来，溅湿了裤脚。南京的秋天就这样，雨不大，但细密，像有人拿喷壶对着你慢慢浇，走到哪儿都躲不开。

她推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酒馆很小，藏在居民楼底下，招牌是手写的木牌被雨水泡得发黑，门脸窄，进去不到十步就能看见吧台。暖黄的灯从顶上吊下来，落在一排倒挂的玻璃杯上，折射出碎碎的光。空气里有木质调的香薰，混着一点威士忌和潮湿衣服的气息，暖烘烘的，把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冷雨关在了门后面。

她收伞，低头抖水，再抬头。

就看见许云清了。

许云清坐在吧台最里面，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侧对着门。顶灯从她头顶落下来，在肩膀和颈侧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下。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不少，盖住耳廓，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深色液体，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得很软。

林念站在原地没动。伞尖还在滴水，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映着头顶暖黄的光，亮晃晃的一片。旁边桌有人在笑，酒瓶碰在一起叮当响，背景音乐是一首低沉的爵士，萨克斯管懒洋洋地吹着，空气里那些湿漉漉的味道裹着她，把她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许云清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门口扫了一眼。目光扫过来，停住。

世界在那一秒里被抽掉了声音。林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拿指节在胸口不紧不慢地叩门。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颧骨还是从前的弧线，但整个人的气质沉下去了，像一壶泡了很久的茶，颜色深了，香气敛了。左边颧骨上多了一道极浅的月牙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放下手机，转过来。动作不快，像是给林念留足了跑出去的时间。但林念没跑。她把那柄歪伞骨靠在脚边，攥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松了松，然后走过去。

许云清偏了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耳后的发梢。她看林念，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刘海移到肩膀洇开的水渍，又落回她脸上。

许云清嘴角弯了一下。她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动作自然得像在给一个常客让座。

林念坐下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清楚。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她发现自己把伞靠在脚边的时候，伞尖又在地上洇开了一圈新的水渍。许云清面前那杯酒冰块化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很淡，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